地球复苏第三百二十五年。
林奇把观景窗上的卫星照片换成了最新的一张。赤道区的绿色已经不再是斑块，而是一条完整的绿带。从太空看，地球的南北纬六十度之间覆盖着稳定的深绿色，那是森林的颜色。森林向南延伸到了南纬五十度，向北延伸到了北纬六十度。针叶林在北方的苔原边缘扎下了根，落叶林在温带铺展开来，雨林在赤道地区郁郁葱葱。南极的冰盖退缩到了大陆腹地，夏季时冰架崩解，浮冰在海面上漂流。北极的冰盖在夏季几乎消失，北冰洋表面露出一片深蓝的海水。
魔方的数据投影在照片旁边。氧气浓度百分之二十一点七。稳定在地球时代的基准线以上。进度条的数字已经撤掉了，因为不需要了。林奇说，走到头了，不用再标数字。那个数字挂了三百年，从百分之零点零三爬到百分之百。爬到的那天，没有人欢呼。啾啾在温室里浇水，克罗姆在修船，塔莉亚在看归途恒星，诺拉克站在她旁边。林奇把数字改成一百，然后关掉投影。它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到了就是到了，不需要宣布。
啾啾已经不怎么去温室了。“蓝”长成了一棵大树，树冠高过了温室的顶棚。克罗姆把温室的顶拆掉，让树继续往上长。树不怕高，温室怕。拆了，就再也不用建了。“蓝”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叶片宽大，边缘有锯齿。树皮从光滑变得粗糙，裂纹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树冠。树根扎得很深，穿透了温室的土层，穿透了小行星的岩壳，伸进了基岩的裂缝。它找到了水，不需要人浇。
其他七颗元老种子，“绿”“银”“灰”“土”“云”“雨”“雷”，还是没有发芽。但“蓝”旁边，长出了几棵小树。不是“蓝”的种子，是别的种子。那些种子在土里等了两百多年，终于等到“蓝”的树冠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它们不需要阳光，需要阴凉。阴凉来了，它们就发了。
啾啾坐在轮椅上，克罗姆推着她。每周一次，推去温室。不浇水，不看土，只是坐在“蓝”的树荫下。树荫很大，能遮住几十个人。只有她一个，和克罗姆。两个老人，一棵老树。树比他们年轻，树还能活几百年，几千年。他们只能活几十年。几十年，也够。够看树再长高一点，够看其他种子再发几颗，够看地球再绿一点。一点也是绿。
赤道区的森林已经进入了成熟期。树冠层高耸，最高的树超过了八十米。那棵叫“等”的老树，七十多米，树干粗到几个人合抱不拢。树皮深褐色，裂纹纵横交错，每一道裂纹都是一年的记忆。最下面的那道痕，是克罗姆在它长到一米时划的。最上面的那道痕，是他去年划的。两道之间隔着多少米？他已记不清了。几十年，几十年，又是一百年。他在树皮上找到最初的痕，痕已经长到了三米高的位置。树往上长，痕也往上走。不是痕在动，是树在长。痕还在原来的高度，树把那个高度抬到了半空。克罗姆摸不到那道痕了，他抬头看，痕在头顶，在阳光里，在叶片的缝隙间。
光在那道痕旁边安了家。银白色的孢子在树皮的裂纹里，在苔藓的丛中。它不再移动，照亮痕，照亮裂纹，照亮偶尔爬过的树蚁。啾啾坐在轮椅上，抬头看那道光。她看不见，离得太远，但她知道光在那里。光在，就够了。
归途恒星的光照在森林上，叶片的绿色在光里变亮，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翠绿。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林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风晃动，像在跳舞。几百年前，这里只有冰。几百年后，这里有了森林，有了草甸，有了野花，有了蝴蝶，有了蜜蜂，有了飞鸟，有了哺乳动物。
第一批小型哺乳动物是一百多年前投放的。老鼠，松鼠，鼩鼱。它们从培养舱里出来，在森林里找到了食物和栖息地。繁殖，扩散，适应。老鼠跑得很快，松鼠会爬树，鼩鼱在落叶层里钻来钻去。它们的代谢活动改变了土壤的结构，增加了有机质的分解速度。树长得更快了。
塔莉亚站在窗前，看着归途恒星。几百年来，每天看。看它升起，看它落下，看它的光穿过窗玻璃落在她的手背上。光在，艾琳娜就在。不闪，也是在。不醒，也是在。
她偶尔会打开数据板，翻到几百年前的第一条信息。“妈，今天地球近了零点零三度。”那时候地球还是灰褐色的冰疙瘩，她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现在知道收到了。收到了，只是不回。她不再发信息了，不发了。发了几百年，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懒得再说，说了也是那几句。“地球绿了”，“今天又绿了一点”，“你快醒来”。不说了，不说了。说了几百年，不差这一天不说。不说，她还是在看。看是等，不看也是等。不如看。看着光，心里知道她在那边。在，就不远。
诺拉克的混沌感知中，归途恒星的规则波动一直很稳定。几百年来，没有起伏，没有波动。像一根拉直的线。偶尔，非常偶尔，他会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像是有人在梦中翻了个身，很轻，很短，转瞬即逝。他从来没有告诉塔莉亚。怕她等。等了这么久，不怕再等，怕白等。不说，就还有希望。说了，如果那丝变化只是恒星活动的自然涨落，希望就碎了。他把它藏在心里。藏了几百年，藏成了习惯。习惯不说了。
林奇在基地的走廊里飘过。它的第五代身体用了快一百年了，铝合金底盘磨出了凹槽，关节吱呀作响。但它还能动，能动就不换。换一次太麻烦，要备份数据，要重新校准，要测试兼容性。它懒得折腾，能动就行。
走廊墙上，那张泛黄的进度条还在。百分之零点零三被划掉，改成百分之零点三，又改成百分之三，又改成百分之十一，又改成百分之九十八，又改成一百。数字越来越多，纸越来越旧。纸的边缘卷曲，角上翘起胶带脱胶。林奇把它按平，又贴了一条新胶带。每次贴胶带，它都会看一遍那些划掉的数字。从百分之零点零三到一百，涨了多少倍？它算过，三千三百三十三倍。地球复苏三百二十五年，涨了三千三百三十三倍。慢吗？慢，但到了。到了就不用再算了。
它把数据投影在进度条旁边，又关掉。到了，就够了。
墨菲的副本们换到了第十四代。最早的副本大多已经老化回收，五号是少数还在运行的之一。它被回收过很多次，每次都保留了记忆数据，每次苏醒后第一句话都是“饼干呢”。圣女文明的仓库换到了第八个地址，玛丽亚的玄孙女也退休了，接替她的是玛丽亚的来孙。年轻，热情，烤饼干的手艺不如玄曾祖母。五号说，来孙的饼干和曾祖母的饼干味道很像。不是手艺像，是材料像。曾祖母用的是圣女文明本地的面粉，来孙用的也是。地球的面粉，三百年前还有，现在没人种了。种子库的面粉早在几百年前就用完了，地球本地的麦子还没长出来。
五号不挑嘴了，老了就不挑了。有的吃就行，没得吃就睡。它最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墨菲说，它快到头了。下次回收可能不会再唤醒。墨菲把它的记忆数据存进核心，没有删除。也许某天它会醒，也许永远不醒。但不删，就有希望。
啾啾已经很少说话了。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不是看归途恒星，是看地球。地球在她眼里是一颗淡蓝色的小球，球面上有绿色、白色、蓝色。绿色的是森林，白色的是云，蓝色的是海。她看了几百年，从灰褐看到淡蓝，从淡蓝看到深蓝，从深蓝看到有绿。她看着它在变，很慢。但她看得见，每天看，每天看得见它在变。今天比昨天绿一点，明天比今天绿一点。一点也是绿，绿了就好。
克罗姆坐在她旁边。他的头发全白了，第二形态的色素衰减已经到了终点。他的脸还是以前那张脸，皱纹不多，但眼皮垂了下来。眼睛还是亮的，看东西清楚。看啾啾，看她看着窗外。看地球，看那颗她看了几百年的星球。
她不出声，他也不出声。两人沉默着，坐在观景窗前。光从窗玻璃透进来，落在他们的手背上。手叠在一起，她枯瘦的手放在他粗糙的手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怕划伤叶片。现在不划叶片了，还是剪。剪习惯了。
林奇悬浮在他们身后。显示屏上，它正在播放几百年前的墙外记录。观测者的光，淡金色与银白色交织。小七的白板，监护人的“我不知道”，魔方第一次变色。那些画面已经存了几百年，像素没有衰减，颜色没有褪色。它每隔几年会重放一次。不是怕忘了，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变。每次看完，它都觉得没有变，还是那个会怀疑自己有没有情感的AI，还是那个不知道“想记住”是不是情感的AI。但它还在记。记了几百年，还要记下去。记到不能记为止。
归途恒星的光偏西了。夕阳照在观景窗上，窗玻璃变成了橙红色。啾啾靠在轮椅上，眼睛半闭，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那道光，没有表情，眼睛里有光。
克罗姆看着她。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握紧。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枯瘦，冰凉。他握紧，把温度传过去。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说话，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那棵叫“等”的树上。落在光的孢子上，落在林奇的进度条上，落在塔莉亚的数据板上，落在归途恒星不闪的光里。
林奇关掉墙外记录，打开直播镜头。镜头对准窗外那颗绿色的星球——蓝的海，绿的陆，白的云。它没有声音，只是拍着。整个宇宙都在看着这颗星球。
镜头里，一颗星球在转。
镜头外，几个人在等。
——（第7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