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前方只是一条死路,那么单一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别无选择。但若前方有一条生路,那么本以为会死的人,终究会忍不住踏上那条生路。
哪怕那条生路并不好走,布满荆棘,毒蛇猛兽,但总要试一试,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虞花凌不是一个天生的善者,也并不慈悲为怀,佛门之地她去过不少,也曾跟着师伯师父一起沐浴过佛光,但她天生没什么佛性,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
在她的思想里,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活路,这一生如何活,一条死路,指不定哪一天一不小心咔吧一下就死了。
当然,别人想杀她不容易,但人固有一死。
她对生有敬畏,对死也有敬畏。
但这都是对她自己来说。
若是对别人,别人的生死,她其实心里并不怎么在意,能够让她在意的,就是这个人对她有没有用,是活着有用,还是死了有用。
郑简活着的用处更大,所以,她乐意多费些唇舌,劝说策反他投降。这穆怀活着的用处当然也不小,但她手里没攥着穆家什么把柄,所以,他是选择活,还是选择死,对她来说区别没那么大。
对于掌控不了的东西,或者费尽心思才能掌控的东西,她大脑里自动便会为她权衡好利弊。
但是秉持着先劝再杀的原则,她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穆怀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他已没有任何退路,丘穆穆氏自他祖父默许他投靠京兆王的那一刻起,就已与京兆王绑在了一起。但如今明熙县主问他,给他一个生路,他与丘穆穆氏所有族人的命,摆在天平上,他为何还是选京兆王……
为何选京兆王?是他忠心吗?
并不是。
自然是京兆王有手段。
他粗哑地出声,“告诉县主也无妨,京兆王不止扣了我的妻儿爱妾,他手下还有一位十分厉害的药师,我身上有她下的毒,不止如此,我帮王爷做了不少事儿,我如今出师不利,败在了卢龙塞外,县主即便杀我,也只是杀我一人而已,至少我的妻儿爱妾能够保全。至于丘穆穆氏族人,这是父亲该考虑的事情。”
在他父亲默许他的那一刻,穆氏族人性命这笔账,就是一场赌博,担不到他身上。
“原来是这样。”虞花凌点头,“所以,穆大人觉得,你如今败了,选择一死,你的妻儿爱妾便能保全?穆大人有没有想过,这是你所谓的京兆王胜了的情况下,你的妻儿爱妾能够保全,但京兆王若是败了呢?你身上背着谋逆反叛的罪名,整个丘穆穆氏也一样,那么到时候,也不过是你如今先死一步,你的妻儿爱妾以及丘穆穆氏的族人比你晚死而已。”
穆怀神色顿住。
虞花凌看着他,“穆大人,你觉得京兆王会赢吗?”
穆怀回答不上来。
虞花凌淡淡道:“有我在,京兆王不会赢。郑义已经降了,将功折罪,营州军三万兵马,已尽数落于我手。如今你已经败了,这五万兵马,如今都是软脚虾,没有一战之力,我即便只带了五千骑兵,收服这些人,也是轻而易举。你为京兆王忠心而死,并不能改变如今被我逆转的局势。”
穆怀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虞花凌这话说的半点没错。
虞花凌看着他,“如今你若投降,重新归顺朝廷,即便不能保全你妻儿爱妾,但最起码,你有将功折罪的机会,能够为穆氏族人谋一条生路,不至于像关东张氏一样,一败涂地。”
她补充,“当然,这是不能从京兆王手里救出你妻儿爱妾的前提下,若是试试,万一能救出你的妻儿爱妾呢?那么,你便是赚了。”
她言尽于此,不打算再多费唇舌,“穆大人,你可考虑好了,还想死吗?”
穆怀抿紧唇,本来颓丧赴死的脸色不停变幻,片刻后,他问:“县主能解我身上的毒吗?”
虞花凌闻言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穆大人伸下手。”
穆怀伸出手。
虞花凌给他号脉,片刻后,凝眉,“穆大人身上的毒我虽然不能解,但我的小师弟应该能解,他如今人就在营州。”
“若是我投降,将功补过,县主会答应让你的小师弟为我解毒?并且从京兆王手里救出我的妻儿爱妾?”穆怀问。
“解毒我可以答应让小师弟帮你解,能保证你活着。至于你的妻儿爱妾,这个不好说,我方才已经说了,要试着派人去救。”虞花凌神色冷静,“定州是京兆王的地盘,一旦你归降我的消息传回定州,京兆王肯定会拿你的妻儿爱妾开刀,我只能说安排人尽力在不折损自身的情况下去救,若是为救你的妻儿爱妾,而折损我很多人,做出偌大的牺牲,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你,倒省心了。你只能赌,能救回一个是一个,能不能全救出,救出几个,我不能保证,但有一点,总比你先死,他们随着京兆王兵败再被问罪诛九族而死的结果强那么一点。”
穆怀眼底呈现出挣扎之色,他不知道本来抱着必死决心的他,该不该答应虞花凌,一旦他答应,便彻底背叛了京兆王,那么,也许结果是,他活,他在定州的妻儿爱妾都会死,他的爱妾十分得他喜欢,喜欢到骨子里的那种,还有爱妾生下的几个儿女,他舍不得他们死。
“穆大人,你快些做决定,我家县主没那么多时间站在这里等你。”夏黎剑动了动,冷声提醒。
他家公子还被困在青龙山,五万兵马对十二万兵马,生死不知,他这一路上其实急得很,他知道县主也很急,只不过因为范阳卢氏的长公子先县主一步去了营州,她才勉强压下了急躁,想念解决这八万兵马。
“若是我答应,县主拿什么去定州救人?”穆怀其实并不怕死,他只是舍不得他的爱妾儿女,人就这一辈子,他从来不觉得有来生。
“穆大人做定州刺史多年,想必定州也有你自己安排保护你妻儿爱妾的人手,另外我会动用荥阳郑氏、河东柳氏、步六陆氏,以及我范阳卢氏在营州的暗桩,帮你救人。”虞花凌从怀里拿出几块令牌,“但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穆大人也要答应我,一旦你归降,立马书信京城给穆老将军,穆家投靠京兆王的一切布置和动作都停止,并且配合当今陛下和太皇太后拿下京兆王,这是交易。”
穆怀震惊地看着虞花凌手里的令牌,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多筹码,“你、这些令牌,是真是假?你哪里来的?”
“自然是郑公、柳仆射、陆太尉给我的,否则三大世家的家主令,如何能在我手里?”虞花凌没了耐心,“穆大人,如何?做好决定了吗?”
穆怀咬牙,“我答应。”
他刚开口,身后一人忽然挥起长刀,砍向穆怀,紧接着,有三支冷箭,也向穆怀射来。
夏黎反应快,瞬间挥剑拦住了长刀,虞花凌抽剑,挡开了射向穆怀的三支冷箭,同时,袖中的金针顺着冷箭射来的方向飞去,有一名弓箭手中了金针,瞬间倒地。
乐平在远处大喊:“县主,是魏凡,他要带着人马离开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