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命一整晚也没怎么没睡好,一是身体上隐隐约约传来无法忽视的疼痛,二是他现在和穆辛共处一室,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觉得不自在。
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他才有些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所以也并不知道穆辛什么时候出的门。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清晰地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
“醒了?”穆辛的声音传过来,“刚好药熬好了,起来喝了吧。”
司长命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脚腕上已经被用木板和布条固定住了。
穆辛把药碗端给他,然后从床头拿了根拐杖,说:“刚刚出去买的,这段时间,你可能需要拄着它走路了。”
“大夫说你的骨头伤得不算太深,最多养一个月就能好了,就是我们需要在这里再多呆几天了,起码等你身体养好一点。”
司长命喝完了药,瞄了一眼那根拐杖。
红木材质,上面打了松油,握手处还有雕工精致的祥云图,中间嵌了一颗通透的红玛瑙,还是掐丝工艺的。
这倒是让司长命挺意外的。
没想到一向抠搜的人,竟然舍得给他买这么一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拐杖。
这是为了补偿他?
司长命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也坦然接受了:“多谢穆老板了。”
“你……”穆辛神情顿了顿,说:“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司长命半开玩笑地说:“穆老板想多了,我是真心感谢。”
穆辛垂了垂眸,道:“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拿起他刚刚喝完的药碗,转身出门去了。
司长命看了眼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床头的拐杖,放下了嘴角。
其实他也并不是故意要和穆辛赌什么气,只是事情如今被摊开来,他也实在很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和他相处。
虽说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原本就是在等着窗户纸被捅破的这天,但是真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其实自己也并不是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坦然面对。
人呐,总是这么矫情。
司长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了会儿,小满端了盘点心敲门进来。
他从没见过司长命如此颓丧的样子,以前就算是受伤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眼神里好像没有光了。
“长命哥哥……”
小满张了张口,可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原本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转世的机缘,才跟着他们一路西行,对于他来说,无论是司长命还是穆辛或者伊岚,都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方才也从穆辛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这会儿,只觉得自己十分无力。
他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受伤,尤其是司长命,这一路走来,司长命是对他最好的。
司长命看出了他的不安,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扯出有些无力的笑:“别担心,我没事。”
小满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猛地扑到司长命怀里,哽咽着说:“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司长命语气温柔地说:“我们没有吵架。”
小满的声音闷闷地,带着鼻音:“那……你也不要死好不好?”
司长命的眸光暗了暗,说:“人都是会死的。”
“我不要,”小满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努力抑制住哭腔,“怎么才能救你?可以把我的命给你吗?反正我现在,也投不了胎。”
“傻子,”司长命无奈地轻笑一声,“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再说,谁说你投不了胎的?穆辛不是说过吗,只要你积攒够了功德,就能去投胎了。”
小满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眼眶里糊着没擦干净的眼泪:“可是穆老板也说了,他会救你的。”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了下去:“你不相信他了吗?”
司长命反问道:“你觉得我该相信他吗?”
小满说:“可我觉得,这次他没有骗你。”
司长命沉默了片刻,抬手擦了擦他未干的眼角,眯眼笑道:“小满,人各有命,有些事情,是不能强求的,你明白吗?”
小满不服道:“可是我的命那么不好,你们也救了我!我从来没有过过像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你也肯定会好起来的!”
司长命往后靠在床头,一副坦然的样子:“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出生就锦衣玉食,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可能总要付出点代价吧?人总不能什么好事都占了,你说对不对?”
小满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滚下来:“可是你人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什么好事都占?我觉得你就得是世上最好的命!”
眼看着再说下去,这孩子恐怕就要难过死了,司长命只得赶紧顺着他道:“好好好,说不定真的有奇迹出现,穆辛本事那么大,他肯定能想到办法对不对?”
“嗯!”小满重重点头,这才终于把眼泪收住,“穆老板肯定有办法的,还有伊岚姐姐,她医术那么厉害,她肯定能救你。”
原来,这小子还不知道伊岚想杀他的事呢?
还是别给他知道好了,不然他肯定更接受不了。
于是司长命只能连哄带骗地又安慰了他好一会儿,小满终于稳定住了情绪。
司长命才问他:“伊岚回来了吗?”
小满点点头:“回来了,不过,伊岚姐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似乎心情不太好,我也不敢去打扰她。”
“嗯,别去打扰她。”
本来快要成功的事被强行打断了,她心情能好才奇怪。
不过司长命也算才知道,他虽然暂时死不掉,但是如果别人想要拿他换命,他也并不能抵挡。
还好之前遇到那些,都没有过这个需求,不然他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了。
把小满哄好送走了之后,司长命实在躺不住了,他尝试着拄着拐下地。
穆辛给他买的这个拐杖还着实是好用,对得起它高级的样子。
老板娘看见他下楼,立马就迎了上来:“司公子,您怎么下来了?那位穆公子吩咐过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们一定想办法满足。”
他从来不知道,穆辛还有这样周到的时候。
司长命客气地笑笑:“不用了,我只是在房里呆着闷,出来走走。您去忙您的吧。”
“行,那您自己小心些,有事就招呼我们。”
司长命在楼下扫视一圈,没看见穆辛,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他拄着拐慢慢走出客栈,站在街道上往东南方向看去。
金玉关的大门敞开着,络绎不绝的行商正在门口勘验过所,黄沙绵延百里,一边与更广阔的大漠相接,一边奔向快要看不清影子的群山。
没想到,他出来这一趟,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早知道如此,走得时候,该好好在京城再逛逛的。
爹娘,应该会很伤心吧。
出门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肯定会完好无损地回去呢。
不过细想一下,他之所以想要迢迢奔袭来到这里,心里隐隐也是觉得,万一不能成功,至少,不要死在爹娘面前吧。
不然,他们会更加受不了的。
“爹,娘,对不起。”司长命望着远处的缥缈的群山,声音被淹没在风沙里。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往集市上走。
受了伤的脚程变得很慢,司长命一直到下午才回到客栈。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
他走到柜台,拿出了两封信交给老板娘:“等那位穆公子回来,麻烦您将这两封信交给他。”
老板娘有些懵,但也看出他状态有些不对:“啊?公子您这,是要走吗?”
司长命没回答:“您只管给他就是,多谢。”
说完他在柜台上留下一锭银子便转身走了。
老板娘也不好多管顾客之间的事,只能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