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大营，中军帐。
炭火烧得正旺，帐内暖得几乎叫人忘记外面已是深秋——从去年开战至今，不知不觉，居然已经有整整一年了。
周志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木牌，正往京城北面的位置插过去，白午、郭二娘、于墩、李朗分立两侧，各自盯着沙盘上那些犬牙交错的标记。
“潍城、平阳既下，北面粮道已经断了三条。“周志把木牌插稳，抬手拍了拍掌心的灰，“赵霁如今退守京城，手上至多还剩十五万人马，其中能打的不过七八万。“
他直起腰，目光从沙盘移到几位将领脸上：“诸位，总攻就在眼前了。“
白午搓了搓手，嘴角已经按捺不住地往上翘：“侯爷，末将请命打头阵！这次绝不手软——“
话没说完，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如牛，手里举着一封帛书：“报——京中急报！“
周志接过帛书，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嘴角竟勾起一丝弧度。
他将帛书递给郭二娘，自己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赵霁病重，不能视事。赵昱自领帝位，何静公主帘后听政。“
帐内安静了半息，随即白午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拍断桌案：“赵昱？那个草包？哈哈哈哈——老天爷开眼了！“
于墩虽没笑得那么夸张，脸上那股子绷了数月的凝重也终于松开了，只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仗，算是打完了一半。“
李朗倒是稳重些，拱手问道：“君侯，此消息可确实？“
“京城里面我们的人不少。“周志放下茶盏，神态里透出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赵霁这个人，本侯与他打了半辈子交道，他若还能撑着，绝不可能让赵昱站到台前——这人可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叫自己的儿子上去丢人。“
郭二娘把帛书传给于墩，目光转回周志：“君侯，既如此，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周志点点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环视众人。
“白午。“
“末将在！“
“你带两千骑兵，即刻往南去，将杨夫人和贺先生接到军中来。“周志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本侯入京的时候，要她亲眼看着。“
白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抱拳领命。
帐中众人多少有些意外，随即便是兴奋。
于墩用力戳了戳李朗，仅剩的眼睛使劲挤了半天：可算是有了今天了！
李朗小幅度点点头，背脊也比起平日里挺直不少。
“爹！“周恒从帐外大步走进来，显然是听到了消息，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让孩儿也去接母亲吧！“
周志摆摆手，语气倒是温和的：“你母亲那边有白午去就够了，你跟本侯待着。“
他看了长子一眼，目光里难得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期许：“入京城的时候，本侯要你骑马跟在我身边。“
周恒怔了片刻，随即重重点头，退到一侧。
帐内气氛正是这几年里最松弛的一刻，白午已经开始收拾甲胄准备出发，于墩和李朗凑在沙盘前低声商量行军路线，郭二娘靠在柱子上擦刀——
“既然天下已经唾手可得，便更应当将这个过程做得好看一些。“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帐内所有人同时回头。
帐帘半掀着，外面秋阳正盛，光线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短褐的女人身上。她头发随便束着，嘴角挂着闲散的笑意。
郭二娘冲了过去，一把将王婉捞起来抱了个满怀，力气大得险些把人骨头攥碎：“惠仪！”
王婉被箍得几乎喘不上气，费力地拍着郭二娘的肩膀，声音闷在对方怀里，含混不清：“二娘……二娘松手……要闷死了……“
白午随即大步跨进来，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上去就是一拳锤在王婉肩膀上：“好你个王惠仪！这段时间一阵生一阵死的，叫我们担惊受怕的！“
王婉被那一拳打得歪了一下，揉着肩膀苦笑：“白将军，我这弱女子可遭不住您这一拳……“
周志站在原处没动，只是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张消瘦了不少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到底是勾了起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周志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王婉从郭二娘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被揉乱的衣襟，拱手行了一礼，动作倒还是端正的：“君侯，下官来迟了。“
周志走上前，虚扶着她的胳膊：“本侯可不知，你何时曾经离开过。”
王婉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沙盘上。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片刻，伸手点了点京城的位置。
“君侯。“王婉抬起头，收起了笑意，“如今已经打到京城周边，赵霁也是强弩之末，越是这样，越要注意正当性。“
周志微微挑眉，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王婉转过身，面对帐中众人：“京城里面还有大量的官员，这些人并非全是赵霁的死党。许多人不过是被裹挟其中，左右观望罢了。如今若是直接打进去，这些人必然心生惶恐，就算得了京城，日后也会遭遇一连串的反对和暗抗——打下一座城容易，收服人心难。“
郭二娘皱眉：“那王大人的意思是，不打？“
“不是不打。“王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是不急打。“
她转向周志，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沉稳：“君侯，下官不才，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试一试不战而屈人之兵。“
帐内众人对视一眼，白午撇撇嘴，显然不大信。于墩倒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朗只看着周志，等他拿主意。
周志沉默片刻，盯着王婉看了许久，最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王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极深的算计，却偏偏堂而皇之地摆出来，坦荡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先下械文，再派使臣，若还是执迷不悟，您再动手。“
周志琢磨了疑惑，赞同地点了点头：“好，好，如此，倒是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