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的天光，终于撕开了连日来铅灰色的阴云，漏下几缕稀薄的晨光。
肆虐了整整五天的狂风早已收敛了凶性，只剩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别墅的落地窗，窗沿下的积水已经退下去大半。
原本被浑浊黄水淹没的街道，露出了坑洼斑驳的柏油路面，场面一片狼藉。
慕心凝揉着眼睛坐起身时，身侧的莫离正指尖轻点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气象数据。
金丝眼镜后的紫眸扫过窗外，语气平淡：“醒了？风雨比预计的早两天减弱，下一轮风眼正在海上集结，大概两天后会再次过境。”
烬的触手从被窝里探出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今天状态怎么样？趁着水被排走不少了，我们下去水道看看吧？”
“不急。”慕心凝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平板，解锁后直接点开了城市论坛。
和前几天满屏“相信市长”“静待市政安排”的论调截然不同，此刻的论坛早已炸开了锅。
首页几乎全是关于物资配送的质问帖，置顶的市政官方配送公告下，评论已经叠到了上千楼，刷新的速度快得惊人。
热评第一是凌晨三点发布的，楼主Id叫“等物资的第三天”：“有没有人收到所谓的免费物资包？？？我从昨天早上等到现在，家门都不敢离，连个塑料袋都没看见！家里两个老人一个孩子，只剩最后半包挂面了，到底有没有人管？？”
二楼秒回：“同没收到！我家在流水小区，整栋楼问遍了，没一户收到的！发了五封邮件到市政公开邮箱，全是自动回复，连个活人都找不到！”
往下翻，全是大同小异的崩溃留言：
“我家就剩两包泡面了，再等下去真的要饿死在家里了！之前不是说应急储备够全城市民用吗？东西呢？？”
“有没有人去市政大楼问过？我刚想开车过去，小区门口的保安说片区还是封着，不让出去！”
“别慌别慌，市长都说了会配送，肯定是路上积水耽误了，再等等怎么了？之前那么大的风暴都过来了，这点耐心都没有？”
“等？拿命等吗？你家有存粮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下去我们全家都要饿死了！”
“刚出门看了一眼，街上积水退了不少，城南这边已经有人砸开超市的门抢东西了！再没人管，真的要乱了！”
慕心凝指尖划过一条刚发布的帖子，楼主贴出了自己给市政发的邮件截图。
收件箱里除了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您的诉求已收到，我们将尽快处理，请您安心居家，切勿外出”，再无任何实质性回复。
而帖子下面，已经有上百条留言附和，说自己发的邮件同样石沉大海。
“画的饼破了。”烬的触手嗤笑一声，卷着平板往回翻了两页，“你看，还有人在维护那个市长呢，真以为他能处理问题。”
慕心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论坛里另一栋高楼里——
发帖的是个住在月华小区的住户，说自己家还有不少存粮，劝大家再等等，不要冲动外出，不要哄抢，底下跟着一堆附和的人。
很明显，还有不少暂时没有生存压力的市民，依旧安于现状，信着市长之前画下的大饼。
慕心凝刚想去做早餐，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罗安打来的电话，信号依旧断断续续，却掩不住对面的急促：
“你看论坛了吗？市政根本就是骗人的！我看见有十几个人砸开了超市的门，正在抢吃的！”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娃娃语气平静，“积水虽然退了，但记得不要让皮肤触碰那些水。”
“知道了，就是这边太乱了，我总觉得待不住。”
罗安的声音顿了顿，“还有，我刚才在楼上用望远镜看，市政大楼那边，有好几架直升机飞过去了，停在了楼顶的停机坪！他们不会是要跑吧？”
慕心凝抬眼看向莫离，后者了然地指尖轻点，调取出了市政大楼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市政大楼，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井然有序。
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抱着文件箱、拎着大包小包匆匆往楼顶跑，安保人员守在楼梯口，拦住几个想要上楼询问的基层员工，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镜头切到顶楼的会议室，更是一片狼藉。
长桌被推到了一边，地上散落着文件和空矿泉水瓶，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围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不能再等了！”
水利局长把手里的报告狠狠拍在桌上，声音带着破音的焦躁，“城南堤坝的西侧已经出现管涌了！下一轮风暴很快就到，到时候暴雨一下，堤坝绝对会溃决！我们根本守不住！”
“电力也撑不住了！”电力局长紧跟着开口，脸色惨白，“城西的变电站已经被水泡了，现在全靠城东的主站撑着，最多再撑三天，三天后全城必然会出现大范围停电！”
“最要命的是物资！”后勤负责人的声音都在抖，“之前发布会说的应急储备，早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去年的储备粮被调去填了亏空，今年的新粮还没入库，我们根本拿不出东西给市民配送！再等下去，市民闹起来，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坐在主位上的市长，此刻早已没了发布会上的从容笃定，他的西装皱巴巴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猛地一拍桌子：“跑？我们跑了，全城的市民怎么办？我在发布会上承诺过，会和他们一起守住这座城！我要是走了，怎么跟他们交代？”
“交代？命都没了拿什么交代！”
站在他身侧的男人，是他的秘书兼多年的好友，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又恳切：
“市长！你现在留下来有什么用？堤坝守不住，物资拿不出来，电力马上就要断了，等市民发现真相，彻底乱起来，你连命都保不住！”
“你听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你活着出去，保住这条命，保住你的身份，等风暴过去，你才能回来继续管这座城，继续为市民服务啊！你要是死在这里，这座城就真的完了！”
“现在风雨小了，积水也退了，直升机还能飞，这是最佳的撤离时机！
再晚一点，等下一轮风暴过来，直升机飞不了，堤坝一溃，我们全都要困死在这里！”
市长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期盼又急切的目光，又看向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想起自己之前在镜头前掷地有声的承诺，指尖攥得发白，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已经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好。”他哑着嗓子开口，“通知下去，十分钟后，楼顶停机坪集合，全员撤离。”
监控画面到这里，被莫离随手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