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来的小哑巴，长得挺好看，白白嫩嫩的，还是个人呢……”
“曌岚你别弄他，一会儿弄哭了。”
“幽王这是……又捡了个孩子回来？”
“你什么表情，要不是幽王在太行山救了你，你还会在这儿？”
“你这人——”
“哎哎哎竖亥竖亥，呦呦呦芒澧！别打别打。”
梓澈捂着眼睛，虽然已经竭力“阻止”，还是没能幸免，两个不足半人高的小孩，扭打在一处，滚得满身黄沙。
曌岚看见来人，正了神色，瞥了眼鼻青脸肿的两人，也不敢动，只是尴尬的咳嗽两声。
竖亥比芒澧机敏些，听见咳嗽声，便停下来，整理整理衣服，本来打算若无其事的站在一旁，谁知芒澧一拳打过来，鼻血哗啦啦往下流。
竖亥：“……”
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衣角，众人齐刷刷行礼：“幽王。”
幽王蹲下身，从怀中掏出手帕，给竖亥擦了鼻血：“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净打架。”
她语气带笑，可竖亥还是低下头，往后缩了缩，似乎很怕她。
忆柯手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才收回来，芒澧也是同样的表情，怯怯的瞥了她一眼，“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忆柯拂袖，带来一阵风，把孩子拖起来：“我们这儿，可不兴跪拜。”
芒澧声音憨厚：“我……我错了，不该和竖亥打架。”
“嗯。”
她扫过几个孩子，对竖亥和芒澧说：“自行去练功台，扎马步，半个时辰。”
梓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哑巴”，扯着曌岚的衣袖，对幽王行了礼：“我们也去练功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几个人，顿时散开，空地上，只余初到幽界的执渊，还有刚办完事情的幽王。
幽王蹲在执渊面前，尽量和他平视，问：“为什么不说话？”
“小哑巴”抿着唇，抬眼看了她，又垂下眸，一声不吭。
忆柯也不着急，拉着他走过奈何桥，他站在桥上，看见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小鬼，萦芑扎着两个小揪揪，满脸认真的给他们倒孟婆汤，喝了之后就上船，摆渡船会带着他们，去到该去的地方。
上次他来，还是和养父养母道别的时候。
他似乎天生就特别能理解，理解这些人间的生离死别，理解他们的遗憾和不舍，更理解他们的苦痛和温暖。
于是他仰头，顶着一双淡色的、无辜的双眼，和忆柯的目光直直对上。
软糯的童音问：“他们，都是鬼么？”
“是啊，人走了之后，魂魄不散，就成了鬼。”
小执渊低下头，看起来难过极了：“可……我不是。”
忆柯“噗嗤”笑了：“哪有人，希望自己是鬼的？”
执渊声音很小，嘴巴嘟起嘀嘀咕咕的，忆柯耳目敏锐，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都说，幽界是鬼的家乡，只有鬼，才能在幽界住下去。”
忆柯哭笑不得，问：“你也想住在这里？”
小执渊愣了愣，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忆柯眯眼看他，忽然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是啊，幽界阴气重，凡人可不能住。”
小执渊那双眼睛很大，虽然是浅色的，却不显得薄情，现在更是有泪珠在里面，要是再吓一吓，就能“哇”一声，哭出来。
忆柯话音一转：“不过嘛……你比较特殊，住下来倒也不是不行，但我是幽王，你要说服我。”
小执渊：“……”
他看了看忆柯，又看了看后面满是黄沙的路，不远处就是琉璃宫殿，其他几个孩子，会在里面练功。
他终于硬气起来，颇为不满地说了句：“为老不尊！”
随后转过身，小小的身形，一步一泥沙的，踏入那琉璃宫殿。
不给他住，他也叨扰许多日了。
这是幽界开辟的第七年。
衔月泽的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忆柯使用因果剑强行劈毁混沌之地，剑气直上九霄，天泉水流淌而下成了忘川，仙都坍塌严重，整整七年，众仙忙忙碌碌，都在修建宫府。
而忆柯，她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把执渊安置在人间那对夫妇手上后，就在幽界，闭关了七年。
前几个月，她刚刚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去人间接执渊，整整七年，沧海桑田，当初那个小村庄已经迁徙，倒是遇到一个将军，将军怀中抱着六岁小儿，满眼茫然。
他叫住忆柯，问：“你知道……”他顿了顿，似乎不敢说出这个名字：“仓、仓庾村，在哪里吗？”
忆柯停下脚步，看他眉眼轮廓，有些熟悉，好半晌才想起来，当初托付执渊的那对夫妇，有个儿子，早些年征兵从军，再没有回来。
忆柯垂下眼眸：“不知。”
将军挠了挠头发，他记得，村子就在这里的，村外有稻田，有水潭，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印在他的脑海中，怎么会不对呢？
忆柯看他这模样，心存不忍，补了句：“许是迁徙了。”
将军尴尬的笑了两声，直接坐在了荒草丛中：“迁徙了呀……”
“迁徙也好，迁徙也好，沧江就在附近，要是发大水，真真是灾难。”
“你要回家？”
“是啊，送孩子回家。”将军看了看怀中小儿，说：“他是我和琅儿所生，战争害死不少人呐，我也是拼着老命，好不容易立下军功，可以回家探亲。”
没想到，回到故土，物是人非。
将军问：“你呢？”
忆柯站在荒野尽头，看向杳无人烟的村庄，说：“有一故人在此，我来，接他回家。”
将军：“原来如此，姑娘啊，我十岁从军，是个直肠子，就问姑娘一句，你是好人么？”
忆柯觉得有趣，她转过身，风吹得头发凌乱，笑了：“无愧于心，可算好人？”
将军：“哈哈哈哈！”他一拍大腿：“成了！”
“我从前线马不停蹄，走到这里，实在是强弓之末，孩子他娘死在了贼子手上，我虽算不上英豪，却也应了姑娘这句话，无愧于心。”
他把睡熟的孩子，递到忆柯面前：“既然都是要去仓廪村，那麻烦姑娘，把孩子，带给……”将军犹豫了，他家中，只有父母二老，战乱天灾，两个老人，带着一个孩子，岂不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