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周伯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法国梧桐，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明明已经死了。
肺癌晚期的剧痛，还有最后时刻见到的人，一切都那么真实。
可现在，他站在花城大学教职工宿舍里，看着镜中年轻了将近二十多岁的自己，手指触摸到的是结实的手臂和光滑的脸庞。
而不是前世因为病重，加速衰老的自己。
桌上的台历显示着1949年10月23日。
周伯年的心跳几乎停止。
这一年，他二十五岁，还是花城大学外语系的助教。
这一年，秦书薇还没有被迫离开花城。
这一年，他们的女儿安敏还没有出生。
而他，还有机会改变一切。
周伯年抓起伞就往外冲，甚至顾不上换下睡衣。
他必须立刻找到书薇，必须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雨越下越大，周伯年踩着积水奔跑在校园小路上，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和秦书薇的最后一年。
他们目光相遇的刹那，秦书薇迅速转开头，眼中的疏离像一把刀插进他心里。
那时他才知道，秦书薇有多恨他。
教职工宿舍到女生宿舍不过十分钟路程，周伯年却觉得漫长如一生。
前世他就是走得太慢，来得太迟，才会永远失去她。
“同学，请问秦书薇在吗？”
周伯年喘着气问宿舍管理员。
管理员抬头看他一眼：“秦同学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图书馆。”
周伯年转身又冲向图书馆。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浑然不觉。
时间不多了，他记得很清楚，就是今天，因为他不同意相亲，他自己会被家人软禁在家，错过最后解释的机会。
秦书薇怀孕，黯然神伤，离开花城。
从此他们错过一生，再无相见的机会。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周伯年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秦书薇。
她低着头，一缕黑发垂落在颊边，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阳光偶尔从雨云缝隙中漏出来，照在她身上，美得不像真人。
周伯年站在门口，突然不敢上前。
前世今生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头发紧。
秦书薇似乎感觉到注视，抬起头来。
看到周伯年，她眼睛一亮，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朝他悄悄招了招手。
周伯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还穿着睡衣？”
秦书薇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关切：“淋湿了吗？”
周伯年只是摇头，贪婪地看着她。
年轻的秦书薇，眉眼如画，皮肤光洁，还没有被生活的重压刻上痕迹。
“书薇，我……”
周伯年艰难地开口：“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秦书薇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正好，我也有事想告诉你。”
周伯年心跳加速。
前世就是这样，书薇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但他当时被系里的急事叫走，错过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秦书薇是想告诉他怀孕的事。
“你先说。”周伯年柔声道。
秦书薇脸微微泛红，低头玩弄着钢笔：“还是你先说吧，你不是有急事吗？”
周伯年深吸一口气：“书薇，我们离开花城吧，就今天，现在。”
秦书薇愣住了，睁大眼睛：“伯年，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了，相信我，我们必须马上走。去一个没人找到我们的地方。”
周伯年急切地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秦书薇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担忧：“伯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周伯年握住她的手：“最大的麻烦就是失去你。书薇，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请相信我，如果我们现在不走，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秦书薇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和恐慌，犹豫了。
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周伯年的心沉到谷底。
还是来不及吗？历史要重演了吗？
周伯年拉着书薇冲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但他们无所畏惧。
“我们去哪？”秦书薇问，声音有些颤抖。
“先离开花城，然后北上。”
周伯年说：“我有一个朋友在西北，能帮我们安排工作和生活。”
书薇突然停下脚步：“伯年，等等。”
“怎么了？”周伯年紧张地问，生怕她改变主意。
秦书薇深吸一口气：“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怀孕了。”
尽管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这句话，周伯年还是激动得几乎落泪。
他轻轻抚摸秦书薇的脸颊：“我知道。”
秦书薇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
周伯年微笑不语，只是将她搂入怀中：“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分开。”
雨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校园小路上。
周伯年牵着秦书薇的手，走向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这一次，他握紧了她的手，再也没有放开。
前世他没有选择和她离开，这一次，由他提出离开。
他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二十年后，周伯年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做噩梦了？”
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
周伯年转头，看到白发苍苍的秦书薇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他们的女儿周敏和女婿梁毅站在窗前低声交谈，小外孙子和小外孙女在病房角落安静地玩玩具。
收养的儿子周瑞安抱着孩子，正在和秦书薇说着话。
周伯年握住书薇布满皱纹的手，微笑道：“不，是个美梦。梦里有你，有我们最初的模样。”
秦书薇笑着递给他一瓣苹果：“老糊涂了，尽说些傻话。”
周伯年咬了口苹果，甜味在口中蔓延。
他看向窗外，仿佛又看到那个雨中的午后，年轻的他们手牵手，奔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人生。
这一次，他没有辜负时光，没有辜负爱情，更没有辜负那个勇敢选择相信他的女孩。
所有的遗憾，都在紧握的双手中得到了弥补。
还好，这一切，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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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