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延坐在石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懒散了。
“老和尚,你还有什么想干的没?”
“当然有。”
“比如呢?”
“晒晒太阳。”
许延像是有些诧异:“晒太阳?那你天天岂不是想晒就能晒?”
老和尚点点头,“因此我每天都很满足。”
“那你想不想去灵山?”
“我可不去。”
“怎么,灵山不好么?”
“要说不好也没什么不好,年轻的时候我也想去,不过现在不喜欢了。”
“不喜欢,所以不去?”
“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你觉得这辈子对你来说什么比较重要?”
“你觉得呢?”
“是普渡众生,还是安享晚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晒晒太阳。”
许延沉默一阵。
老院主微笑道:“我这一生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不是我该做的了,哪怕马上就要死,我也只想晒晒太阳。”
许延又是一阵沉默。
老院主瞥了他一眼,轻笑道:“你不必跟我学,你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还年轻,有心气,能去做想做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有心气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从来不管什么有的没的。”
许延看着天空的太阳,眼神中有些迷茫。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可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老和尚忽然失笑一声,“你知道的,只是你觉得做不到,心里顾忌太多,杂念太多,往往想法太多了,事情反而做不成了。”
“如果实在太难做成呢?”
“哪有那么多好做成的事儿啊,你就看我,年轻的时候想着普渡众生,到处去宣扬佛法,当个苦行僧。中年又在寺院做善事,直到老了才终于歇下来。”
“为什么没有继续做了?是看透了么?”
“算是吧,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嘛,很多事情本来也不是一代人就能做完的。所以说,做事啊,就不要太急,慢慢来嘛。”
他忽然看向许延,笑道:“就像我没做成的事,不是还有你接着去做嘛。”
许延转了转身子,“你对我未免也太有信心了些。”
老和尚道:“不论怎样,等总是等不来的,能不能做成也得先做了再说,你说呢?”
许延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也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嘛。”
老院主笑得更欢快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随口一句就是我一辈子都说不出来的话。”
许延只是摇头苦笑,也不讲话。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
许延愣了一下,但还是立马跟了上去。
这地方有不少屋子,其间都供奉着各式各样的佛像。
他带着许延走入其中一间,里边供奉着一尊并不高大的佛像,笑得很慈祥,举着右掌向外。
老院主缓缓关上了门,搞得许延有些莫名其妙。
却见他走向佛像身后,左掌举起,缓缓与佛像右掌平齐,接着在墙面上狠狠压下。
许延:???
“老和尚,你干嘛呢?”
老院主不答话,只是松开手,接着再次对准用力一推。
不成想他这么一推,墙壁上竟被按下一个凹槽,与此同时,原先不动的佛像竟缓缓向前移动几步。
“还有机关?”
许延有些愕然。
老院主点点头,带着他走至佛像身后,却见一个地洞。
地洞内是许多台阶,老院主取出个火折子点燃,沿着台阶向下。
地道很暗,因此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许延咽了下唾沫,忍不住开口道:“老和尚,下边有什么东西,搞这么神秘干嘛?”
老院主没有答话,只是继续向下。
台阶尽头是一个香台,香台上放着的是个小香炉,只是里边的香是熄灭的。
墙上的烛火燃起,原本阴暗的地下总算有了些光亮。
许延总算看清了,香台的上边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幅画卷。
于是他愣住了,因为这幅画他简直不能再熟悉了。
一片汪洋大海,风雷大作。
又是那个蓝袍和尚,站在海边,连动作都没有丝毫差别。
不论是那次梦魇里的画面,还是柳先生给他留的画卷,都跟这次的这幅画卷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老院主忽然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许延轻轻摇头:“我只知道这已是我第三次见他了。”
老院主半是意外半是惊喜,“你在哪里见过他?”
许延道:“一次是在梦里,一次是别人送我的画里。”
老院主长叹一声:“没想到,没想到……”
许延蹙眉道:“这和尚是谁,你为什么要拜他,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老院主道:“给你这幅画的人难道没告诉过你?”
许延道:“他只说我之后一定会知道的,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天知道我多会儿才能知道。”
老院主见他有些不忿之色,不禁也露出笑容:“你既然问了,那我就告诉你,这是源初佛祖。”
许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谁?”
老院主道:“源初佛祖。”
许延想了半天还是摇头道:“我只听说过三位佛祖,没听说过这位。”
老院主点点头:“没听过也是正常的,他毕竟太久远了些,比燃灯佛祖还要早得多。”
“比燃灯佛祖还早?”
许延愕然道,“他比过去佛还早?那岂非是最早的佛了?”
老院主道:“何止是最早的佛,连灵山都是他带人开辟的,所谓佛法之源,不然怎么能叫源初佛祖。”
许延道:“这么牛?那你供在这儿干嘛,怎么不供外边?”
老院主沉默半晌,开口道:“因为太久远了,大家都不认识,没有那个必要。”
许延道:“那你怎么知道?”
老院主道:“是我师父跟我讲的。”
眼看许延好像还想问什么,老院主又道:“是我师爷跟他讲的。”
“噢。”
许延想了想,又问道:“那他资历这么老,怎么会没有记载?”
“因为他早已圆寂了,人走茶凉总是难免的,就连如今尚在的燃灯古佛岂非也很少有人提及了?”
“圆寂?”
许延显得有些吃惊,“他们这种级别的古佛也会圆寂?”
老院主平静道:“任何佛都可能会圆寂,就是得了长生,也一样会圆寂。”
许延道:“可我还没听说有哪位佛祖圆寂的。”
“现在你岂非就知道了一位?”
“可别的我尚未有所耳闻。”
“那只因为还没有到他们圆寂的时候。”
许延沉默一阵忽然笑道:“所以你带我来这儿,就为了跟我讲讲这位佛祖?”
老院主道:“我是想告诉你,所谓的不死不灭只是一句空话,任何人都会有死的那一天,漫天神佛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