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宫，又走了一阵，这才到了有人家的街道上。
各家各户都陷入恐惧与悲痛之中，因为孩子虽然没有被当成药引剜了心肝，却是不知去向。
这或许比剜了心肝强一些，但也没强太多，最多只是小孩儿少受了些苦，对为父母的却依旧是一顶一的难过。
不少妇人都在门前呆呆地坐着，两颊上没有血色，眼角带着泪痕，眼里当然也没有亮光，更不要谈精神了。
她们没有讲话，可似乎已经把该讲的话都讲尽了。
许延看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妇人，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既不够厚也不够新的蓝夹袄，就那么在冷风中吹着，呆呆地看着门前的一处。
那地方原先放着鹅笼，鹅笼里装着小儿。
一个弯着腰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精神显然也不太好，整个人都是颓然的状态，但还是坐在了她身边。
这夫人忽然就痛苦地将头埋进了双腿间，发出了呜咽声。
那个男人只能拍拍他的背，口里不住地叹息。
一个人的时候尚且能将痛苦藏在心里，可若身边再多一个人，那就一定不能了。
许延看着那个妇人，脑海里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祥林嫂。
这妇人的境遇当然没有祥林嫂那么悲惨，但在这件事上，她们总是能感同身受的。
幸而她还没有那么惨，一切都还有救，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悟空已经去告知城外的众神，想来应该快回来了。
正想着，忽听半空中一阵风响，随之传来的还有小儿此起彼伏的啼哭声。
这妇人猛地抬起了头，四处张望着，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像是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偶然瞥到了一片绿洲。
那风中有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护持着。
“圣僧，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圣僧除去妖邪，特送来也。”
许延拱手谢过，那一众这才按标记将诸多鹅笼依次分下，喜得那许多百姓抱出小儿，又亲又抱，甚至在街上蹦了起来。
许延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注意到他，当然也不知道是他。
不过那又如何呢？
至少念头还是通达的。
“啪！”
许延面色忽然一变，感觉肩头忽然被谁重重拍了一下。
转头看去，白骨夫人正双手抱胸看着他。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嘛。”
许延微微一笑：“的确很不错。”
“再不走的话天都黑了，你晚上不睡觉了？”
许延抬头看了眼，天色确实已不早了。
白骨夫人忽然凑在他身边，轻吐如兰：“不管你累不累，我最近总是有些乏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期待与渴望，更像是已经寂寞难耐。
许延舔了舔嘴唇，“那今晚是不是应该睡个好觉，最好再做个好梦。”
白骨夫人贴在他的身边，声音已带了些喘息：“都依你。”
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天果然已经黑了。
可外面的欢庆声非但没有低下来，反而越发隆重。
人们一齐上街去，互相庆贺，敲鼓打锣，全然顾不得这是冬日时节。
他们的脸虽是冷的，心却是热的。
宵禁？
今夜没有宵禁。
因为国王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当然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去下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命令。
皇宫。
太子正跪在国王榻前，不停地流着泪。
他的眼睛红肿得有些过分，而且一直在频繁地眨眼，似乎将这辈子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
御医诊了好半天脉，最后也只得缓缓起身，无奈地叹息一声。
太子眼中一喜，面上却焦急道：“父王怎么样了？”
御医跪地道：“唉，微臣……尽力了尽力了。”
“陛下为酒色所伤，又受了惊吓，已是回天乏术了。”
“只能是用些药，让陛下减轻些疼痛了。”
太子立马哭嚎一顿，趴在塌前哇哇乱叫，好半天才对御医摆摆手，“孤不怪你，这都是父王的天命，你下去吧，带药过来。”
御医点头应下。
药虽不能让他的病情好些，但总能让他走的快些。
走的快些，疼痛当然就少些了。
御医没有撒谎，太子也没有胡说，大家都是为国王好嘛。
一个大臣模样的人这时敲响了殿门，太子旋即缓步而出。
天已暗了下来，这种时候找个无人的阴暗处并不难。
太子道：“什么事？”
大臣微微躬身道：“殿下，百姓这会儿还在庆贺被刮走的小儿归来。”
“庆贺就庆贺，来找我做什么，难道还要我拦住他们？”太子已显得有些不耐烦。
“非也，臣的意思是，明天正好是宣告陛下驾崩的好时机。”
太子面色一沉，“这是干什么？让他们正高兴的时候去给那个老东西披麻戴孝？你怕不是脑子坏了吧。”
“就非得让孤还没登基先惹得民怨沸腾？”
大臣连忙道：“殿下，这正是为了殿下收归民心呐！”
太子微微蹙眉：“你话说明白点。”
“陛下驾崩，百姓要披麻戴孝。可殿下如果正好明日登基，百姓岂不是可以继续庆贺了。”
太子愣了一下，两人忽然就相视一笑。
“那帮顽固不化的老东西会同意？
“他们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哪里轮得到他们说话。”
太子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说得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答应的就给他们碗饭吃，至于不答应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夜已渐深。
白骨夫人坐在屋内，轻轻梳着一头乌黑的秀发，柔顺而湿润 ，落在她那半裸的左肩处。
她刚刚才在浴桶中洗过，因此皮肤显得越发光滑白皙，甚至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袍，这样的衣物可以勉强遮住她的身形，但更重要的是宽松，因为宽松往往就意味着方便。
看着镜中那张勾魂夺魄的俏脸，连她自己都不自觉夹紧了双腿。
夜已深，她为什么不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