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中央作战指挥室的b区主干道走廊。
就在两人刚转过电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名戴着眼镜，留着利落短发的年轻男军官。
那名年轻军官怀里正吃力地抱着两个巨大的防尘衣物袋，袋子透明的视窗里，隐约能看见好几件剪裁时尚的女性连衣裙、换季外套，甚至还有一条价格不菲的丝巾。
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他连推眼镜都腾不出手，只能用下巴死死顶着最上面的纸袋。
“啊，部长！”
看到葛城美里，年轻军官眼睛一亮，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殷勤与局促：
“您来得正好！您让我顺路去第三商业区干洗店取的衣服，还有百货公司预订的那几件新款，我已经全部帮您取回来了！”
“本来想直接帮您送到宿舍去的，不过听说您今天一早就来了总部……”
“哎呀，是日向啊！”
葛城美里眼睛一弯，习惯性地露出了那种在部下面前极具亲和力的爽朗笑容：
“这位是日向诚，我们作战指挥室最优秀的通信与态势分析员之一哦！至于这位嘛，相信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日向诚连忙在衣服堆后面立正站好，有些好奇又有些敬畏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你好！我是日向诚！昨天你的战斗真是太精彩了，碇君！”
“您好，日向先生，昨天在通讯里听到您的预警了，谢谢您的支援。”
碇真嗣礼貌地微微欠身，然而，在打完招呼的下一秒，少年的目光便落在了日向诚怀里那两大袋明显属于私人衣物的防尘袋上。
紧接着，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葛城美里。
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变。
但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显的，带着点无奈的不赞同眼神。
简直就像是在无声地说：
——“作为直属上司，在工作时间让部下帮你跑腿取干洗衣服，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仅仅被那双眼睛看了一秒钟，葛城美里的后背就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
……糟了！这种像教导主任一样的眼神！
……她现在可是在努力建立自己作为“可靠大人”的威严啊！
要是让真嗣觉得自己是个连私人衣服都要压榨男下属去取的废柴上司，那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扳回来的局面岂不是又要崩盘了？！
不等日向诚继续往下说，她猛地上前一步，干净利落地伸出双手，一把将日向怀里那两大袋沉甸甸的衣服全接了过来。
“诶？部长？”
怀里骤然一空，日向诚愣在了原地。
“辛苦你了，日向！”
葛城美里单手挽住衣架挂钩，另一只手潇洒地朝他挥了挥，语气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飒爽与分寸感：
“让你帮忙跑这一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好！还有，以后这种私人的事情就不用麻烦你啦，现在使徒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指挥室那边的数据分析还得靠你多费心呢！”
日向诚张了张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茫然：“可、可是，部长，这些袋子挺重的，我帮您提到休息室也就是顺手的事……”
“不用不用！”
葛城美里笑眯眯地后退半步，十分自然地站到了碇真嗣的身侧：
“而且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住啦，家里多了一个相当能干的帮手，这种小事我们自己解决就行！”
“……啊，原、原来是这样啊。”
日向诚干笑了一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只能机械地敬了个礼：
“既然有碇君在，那我就放心了……那个，我突然想起指挥室还有一组雷达波形没校准，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过身，逃也似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葛城美里目送日向离开，暗暗在心里对这位老部下说了声抱歉。
不过，长痛不如短痛，趁这个机会把以前那种模棱两可的跑腿习惯断掉，对日向来说其实也是件好事。
最重要的是——
葛城美里得意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真嗣君？姐姐我刚才的表现，是不是非常有上级军官的威严与分寸？”
碇真嗣收回目光，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非常果断，比我想象中还要有长官的样子。”
“哼哼！那当然！”
葛城美里尾巴刚翘起来不到一会，就觉得勒在手指上的几个服装袋挂钩实在有些沉。
正好这时两人拐进了通往指挥室专属电梯的死角走廊，四下无人，刚才那副飒爽长官的架子瞬间卸掉了一半。
“不过呢，真嗣君，你也看到了吧？”
“作为光辉伟大的长官，我刚刚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部下的免费劳动力哦！”
“现在姐姐我既要忙着应付司令部的作战会议，又要操心你的训练计划，连帮你挡风头的衣服都没人送回去了……”
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语气一转，带上了狐狸般的狡黠与诱哄：
“所以，大姐姐我的这些衣服，真嗣君是不是也该负起责任来呀？”
“别人跑腿是义务劳动，不过要是真嗣君愿意代劳的话……姐姐私底下，可是会给你发专属奖励的哦？”
先用长官的体面收回任务，再顺理成章地把成本转嫁给提出意见的人，最后还画一个名为“专属奖励”的大饼来压榨伤员的剩余价值。
“……好厉害。”
“嗯？什么好厉害？”葛城美里得意地挑眉。
“美里姐姐，”碇真嗣看着她，神情无比认真，“您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潜力的资本家。”
“……哈啊？！！！”
电梯门正好叮的一声打开，葛城美里羞恼地伸手去掐他的脸颊：
“我这叫合理的家庭内部劳务分配！还有，你刚才又只在这种时候叫我‘美里姐姐’了吧？！你绝对是故意的对不对？！”
“因为面对优秀的资本家，稍微讨好一下比较容易争取到伤员补贴。”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补贴扣光啊，小鬼！”
九点二十分，训练场。
“初号机，各系统检查完成。”
“外部供电线路连接正常。”
“生体组织恢复状态……稳定。”
“驾驶员入舱程序，准备开始。”
伊吹摩耶坐在操作台前，有条不紊地报告着各项检查结果。
几个已经在整备区工作了十几年的老技术员，不自觉地向初号机的方向张望。
原因很简单。
昨天，就是这台紫色的人造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创造了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以及……最后那场令人至今难以忘怀的战斗。
更重要的是，它还曾经在没有驾驶员主动操纵的情况下，抬起手臂，险些对最高司令发动攻击。
亲眼看见那一幕的人……可不会因为文件上多了一个保密标识，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摩耶，各系统准备情况？”
“全部正常！”
“……好，启动初号机。”
“明白！”
一连串熟悉的操作指令响起，巨大的整备区里，紫色机体胸前的装甲板随着内部系统启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
“……初号机，启动程序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屏幕上。
葛城美里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数字，随后，她面无表情地转向律子。
“我记得你说过，正常驾驶员的同步率，能够超过百分之四十，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吧？”
“……没错。”
“那现在呢？”
“…………”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少年的声音。
“那个，我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只要稍微少和她说几句话，应该就能降下来了。”
“…………”
“你在和初号机聊天吗？！”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碇真嗣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
“准确来说，应该是稍微放松一下。”
“……放松？真嗣君，你能解释得更详细一点吗？”
插入栓里，少年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刚才启动的时候，我一直在认真回应初号机。”
“回应？”
“是的，有点像和很久没有见面的家人聊天吧。”
“彼此都很想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了，所以不知不觉，就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到对方身上。”
“…………”
葛城美里僵硬地看向律子。
两个人的表情，都相当复杂。
还没等她们提出新的问题。
“那么，我试试看。”
碇真嗣，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再主动回应那份始终包围着自己的温暖。
而是在意识深处，轻轻说了一句。
……稍微等我一下。
【同步率：287.6%】
【同步率：231.4%】
【同步率：174.2%】
【同步率：118.9%】
“……还在下降！”
最后【同步率：42.3%】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
“……这样可以吗？”
“……律子，他刚才是不是……”
她指向屏幕。
“把同步率，从百分之三百多，直接调到了四十二？甚至看起来比调收音机的音量还简单？”
“…………”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稳得令人不可思议的曲线。
“……真嗣君，再试一次。”
赤木律子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熟悉的光芒，那是真正进入研究状态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我需要你按照我的要求，分阶段调整同步率。”
“……明白。”
“摩耶，记录全部原始数据。”
“是！”
“真嗣君，把同步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
“好的。”
【同步率：60.4%】
“…………”
葛城美里缓缓闭上眼睛。
……好。
现在就算有人告诉她，这孩子其实是能够伪装成人类的外星皇帝，她大概也不会觉得特别惊讶了。
“初号机，解除右臂固定，动作测试开始。”
巨大的紫色机体，缓缓抬起右臂。
赤木律子盯着屏幕。
“真嗣君，现在同步率是百分之六十。”
“感觉怎么样？”
“有点像穿着比较厚的手套。”
“……手套？”
“是的，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能够完成动作，但是，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层东西。”
赤木律子迅速记录。
“……动作延迟那么，尝试握拳。”
“明白。”
初号机缓缓握紧右手，巨大的指节依次弯曲，动作相当稳定，但还是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动作反馈存在一定延迟，约为零点一八秒。”
“……很好，降到百分之三十。”
“再试一次。”
“……哦？”
“有什么感觉？”
“像是在隔着玻璃指挥别人做动作。”
“……别人？”
“嗯，知道自己的意图已经传达过去了，但是，它好像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确认我究竟想做什么。”
“而且，有些很细微的动作，明明脑海里想得很清楚，实际做出来却总会有一点偏差。”
赤木律子迅速记下。
“那么，现在提高到百分之八十。”
“明白。”
初号机再次握拳，这一次，动作明显流畅了许多。
甚至连指尖收拢时细微的协调变化，都变得十分自然。
“很舒服，基本不用刻意思考动作的步骤，只要想着握拳，就能够完成。”
“……好。”
赤木律子点头。
“再提高到百分之一百。”
“……嗯。”
【同步率：100.0%】
“……这次。”
日向诚忍不住喃喃说道。
“感觉和真人活动手指没有区别啊。”
“……是啊。”
青叶茂也微微睁大眼睛。
“甚至比之前那些专门训练过的动作还流畅。”
少年稍微想了想。
“这次像自己的手，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如果继续提高呢？”
“会越来越接到，几乎忘记自己其实还坐在插入栓里。”
“……够了，今天不需要测试百分之一百以上的同步率，先维持在百分之六十。”
“好的。”
赤木律子将目光投向另一块屏幕。
上面显示着不同同步率下，初号机的动作误差、神经反馈延迟以及驾驶员主观评价。
“……律子？”
葛城美里疑惑地看着她。
“我说，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正常训练，不应该是让驾驶员熟悉EVA的动作，然后练习战术操作吗？”
“你现在一直让真嗣把同步率像空调一样调高调低，这算什么训练？”
“……美里，你知道普通驾驶员的同步率，是怎么变化的吗？”
“……随着训练逐渐提高？”
“对，但是，具体提高多少，受到哪些因素影响，又为什么会在某些状态下突然发生变化，这些问题，我们一直没有办法进行足够精确的研究。”
“因为正常驾驶员根本无法像调节旋钮一样，主动改变自己的同步率。”
“……！”
葛城美里愣住了，赤木律子继续说道：
“过去，我们只能观察同步率自然变化后的结果。”
“情绪，精神负担，神经连接状态，身体疲劳，都有可能影响最终数值。”
“可是今天，真嗣君能够按照要求，主动将同步率维持在不同区间。”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在其他条件基本不变的情况下，直接比较不同同步率带来的驾驶差异。”
“……也就是说？”
“我们第一次有机会，建立一套相对完整的同步率与驾驶性能之间的对应模型。”
赤木律子的声音，渐渐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如果这套模型能够成立，将来我们就可以根据驾驶员的同步率，提前判断其动作精度、反应延迟，以及适合进行什么等级的训练。”
“……哦哦，也就是说真嗣现在是在帮你们建立训练标准？”
“……可是。”
葛城美里又皱起眉头。
“其他驾驶员也能像真嗣这样调整同步率吗？”
“……不能。”
“那不就没用了？！”
“谁说没用了？！”
赤木律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们不是要让每个驾驶员都像真嗣一样，而是想通过他，弄清楚同步率究竟会怎样影响驾驶。”
“至于其他驾驶员能不能通过训练接近这些状态，那是下一阶段要研究的事情。”
葛城美里若有所思地点头，她按下通讯键。
“你刚才说，动作越流畅，越像自己的身体，那有没有什么诀窍？”
“……诀窍？”
“对啊，毕竟以后还要进行战斗训练嘛！”
“如果有什么能让动作变得更自然的方法，早点掌握总是好的。”
“……嗯，不要一直想着控制它。”
“……哈？”
“我觉得，如果一直把初号机当成一台需要操作的机器，就会不知不觉地想着，每一个动作究竟应该怎么完成。”
“但是人类平时走路的时候，也不会每走一步，都认真计算应该先移动哪一块肌肉吧？”
“所以，只要把自己的意图好好传达出去，然后，相信她能够理解。”
“……她？”
“嗯。”
“这样的话，动作自然就会流畅起来。”
“…………”
赤木律子轻轻叹了口气。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初号机基础动作训练，暂时告一段落。
“直线行走、转向、下蹲、站立、单臂精细操作，以及指定位置移动，全部通过。”
“驾驶员各项生理指标正常。”
“初号机供电与生体反馈系统，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赤木律子满意地点头，又轻轻皱起眉头。
“博士？”
“这些训练项目，好像不太适合他。”
“……诶？”
摩耶微微一怔。
“为什么？”
“因为太简单了。”
“……太简单？”
“普通驾驶员需要经过反复训练才能熟悉的基础动作，他几乎一次就能完成，而且很多动作，我们甚至没来得及设置相应的难度等级。”
“原本的训练计划，是按照从零开始掌握EVA操作能力的驾驶员设计的。”
葛城美里抱起双臂，掰着手指。
“那就增加难度啊。”
“……怎么增加？”
“比如复杂地形、负重行走、障碍物跨越，武器训练、战术规避、应急撤退……”
“……美里，这些项目里，大部分需要专门的训练场地。”
赤木律子指向旁边的能源消耗记录。
“更重要的是，每次启动初号机，都会产生相当惊人的支出，你不会真的以为，初号机站在那里抬抬手，除了电费就没有其他成本吧？”
“……我当然知道啦！”
葛城美里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虽然她确实没有认真算过。
毕竟，NERV那些预算表上的数字……实在太不符合正常人的金钱观了。
就在这个时候，通讯器里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我可以提出一个建议吗？”
“什么建议？”
“既然今天是实机训练，那初号机，能不能顺便帮忙修复昨天被破坏的防御设施呢？”
“昨天的战斗，不是破坏了很多建筑和道路吗，如果只是让初号机站在这里重复抬手、握拳，好像有点浪费。”
“所以，我想……”
碇真嗣认真地回答。
“既然初号机有那么大的力量，不如趁着训练，把那些需要大型机械才能完成的工作一起做了。”
“……！”
赤木律子怔住了，葛城美里也怔住了。
“你的意思是让初号机去工地干活？！”
葛城美里低头思考起来。
初号机拥有远远超过普通工程机械的力量，即使只使用一只手，也能够搬运相当沉重的构件。
而昨天被使徒破坏的城市防御设施，确实需要尽快修复。
尤其是那些负责保护地下通道和紧急避难所的大型装甲隔离墙。
普通工程机械虽然也能完成修复，但需要大量时间。
如果能够借助初号机……
“……好像还真行？只要现场提前清场，并且有工程人员负责指挥。”
“再加上外部供电线路和安全措施，就可以把大型构件搬运、定位和基础支撑，作为初号机的实际操作训练。”
“如果初号机完成这些工作所创造的价值，大于额外产生的支出，那么，这项训练应该就是划算的。”
“负责那些只有它能特别高效完成的工作，其他工作，让人类按照原本的施工标准来完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真嗣君，你真是个天才，有没有考虑过去技术部门上班？”
“……诶？”
赤木律子没有理会葛城，看向旁边的摩耶。
“摩耶，把第七防御区的灾后修复计划调出来。”
屏幕迅速切换，几份标注着紧急等级的工程计划，出现在众人面前。
道路清障，地下防御设施入口修复，大型装甲隔离墙重新安装，防御区地基与道路基层恢复，以及受损的紧急物资运输通道。
葛城美里突然陷入沉思，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一种十分危险的变化。
“……律子，这些工程，是谁负责出钱？”
“……日本政府和第三新东京市的灾后重建部门。”
“那初号机出动以后，产生的费用呢？”
“原则上，如果是联合项目，需要双方协商分担。”
葛城美里的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跟他们谈谈？我们NERV提供全世界最先进的巨大工程……呃，巨大泛用人型决战兵器！”
“……不要临时改称呼。”
她十分豪爽地摆了摆手。
“我们提供初号机、驾驶员和专业整备人员，顺便帮他们完成那些普通工程机械很难完成的工作！这样一来，他们可以节省大量施工时间和设备费用。”
“而我们呢，刚好可以完成初号机的实际环境训练，而且这种合作项目，让他们出点电费，总不过分吧？！”
“你是不是在打着白嫖训练场地的主意？”
“哎呀！”
葛城美里立刻露出了夸张的受伤表情。
“律子，你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呢！这叫充分发挥公共资源的协同效益！”
“…………”
“共同建设！”
“…………”
“合作共赢！”
赤木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她并没有否定这个方案。
因为，仔细想想……这件事，确实存在可行性。
“……但是，美里，初号机除了电费，还有设备损耗、运输保障、整备工时和安全风险，而且，这次初号机的左臂还不能完全承受大负载。”
“如果为了节省普通工程机械的使用费用，反而让初号机发生故障，那我们恐怕会亏到明年。”
“……唔。”
葛城美里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不过。”
赤木律子继续说道。
“你刚才有一点想对了，今天的实机训练，本来就是计划内的项目。”
“……！”
“换句话说，驾驶员训练、初号机启动、基础整备和一部分运行费用，无论有没有这项工程合作，原本都需要支出。”
“因此，真正需要比较的，是增加工程任务后产生的额外成本，以及它能够替施工方节省的成本和时间。”
“如果额外支出小于工程收益，而且风险可控。”
赤木律子点头。
“那么，这确实是一项值得考虑的联合训练计划。”
“……好！”
葛城美里用力一拍手。
“那就算！我们不是有mAGI吗？！把修复计划、工程进度、设备租赁费用，还有初号机的运行成本全部丢进去，看看哪种方式更划算！”
“……美里，你终于想到用数据，而不是用直觉决定预算了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十分钟后。
控制室中央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临时成本评估。
【第三新东京市第七防御区】
【EVA协同灾后修复训练计划——初步可行性分析】
赤木律子抱着双臂，认真检查着结果。
“……嗯。”
“……怎么样？！”
葛城美里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从目前的数据来看，只要严格限定工作内容，不让初号机承担不适合它的精细施工任务，这个方案的经济价值，确实有可能超过增加的支出。”
NERV总部，最高司令室。
“……初号机协同灾后重建？”
冬月幸增看着刚刚送来的申请文件，表情有些古怪。
“这是葛城提出来的？”
“……起因是第三适格者的建议。”
通讯器另一端，赤木律子平静地回答。
“作战部和技术开发部已经完成了初步可行性评估，若严格限制施工范围，将其作为初号机实机训练的一部分，技术上不存在无法排除的障碍。”
“……经济方面呢？”
“政府承担施工现场的外部供电接入与实际能源支出，并负责道路封闭、施工设备及工程人员，初号机的专业整备和驾驶员管理，仍由NERV负责。”
“这部分费用，是葛城要求对方承担的？”
“……是的。”
“……真像她会提出的条件啊。”
老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不过，他很快重新低下头，认真阅读剩下的报告。
清理废墟，修复施工通道，平整、压实道路基层，搬运大型预制构件，协助搭建防御设施主体框架，使用At力场进行可控的辅助承托与压力分散试验。
最终安装、精确测量和质量验收，仍然由专业工程队完成。
冬月轻轻点头。
“确实有意思，碇，你怎么看？”
“……批准。”
“既然初号机需要进行实际操作训练，那么让它承担非战斗任务，也可以提供必要的数据。”
“……嗯。”
“此外。”
碇源堂看向屏幕。
“第三适格者在非战斗环境下，使用At力场的表现，也值得观察。”
“……不过。”
冬月缓缓说道。
“还有日本政府那边。”
“……我知道，通过联合工程项目，可以让政府方面的人员更加接近初号机，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冬月轻轻叹了口气。
NERV虽然承担着迎击使徒的任务，但其庞大的独立权限和预算，早已引起日本政府内部一些人的不满。
更何况，昨天那场战斗之后……一台拥有近乎不可思议力量的巨大人型兵器，已经在第三新东京市的上空，展现出了远超现有军事技术的能力。
日本政府怎么可能不感兴趣？如果能够以灾后重建的名义，合法安排工程人员、技术观察员和相关设备接近初号机……
那么，无论是了解它的实际作业能力，还是掌握NERV的部分运行方式，都有着相当大的价值。
“所以合作范围，由我们决定，对方能够接触的，仅限于必要的工程协作部分。”
“……他们未必会满足。”
“……不需要他们满足。”
碇源堂冷冷说道。
“只需要他们同意。”
毕竟，日本政府现在同样需要NERV，如果第三新东京市的防御设施迟迟无法恢复，而下一只使徒突然出现……
那么，后果可不是普通的工程延期能够承担的。
更何况，一台能够大幅加快灾后重建速度的初号机，从政府角度来看，也确实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安排整备班随行，所有现场操作，必须有NERV技术人员进行监督。”
“训练结束之后，把第三适格者的全部同步率变化，以及At力场应用记录，直接送到我这里。”
“……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第三新东京市，第七防御区。
“……喂喂。”
一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程负责人，仰头望着面前那台巨大的紫色机体，手里的施工图纸，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真的假的？”
旁边的NERV整备班负责人，面无表情地点头。
“为什么昨天刚刚打完使徒的东西，今天就跑来帮我们搬防御墙啊？！”
“驾驶员主动申请的，政府也批准了。”
“……政府和NERV的人脑子都没问题吗？！”
工程负责人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工程图纸。
“既然人……呃，机体已经来了，那就先试试看吧。”
五分钟后，工程负责人举起扩音器。
“前方二十米，有一组需要重新安装的装甲隔离墙！”
“总重量八十二吨！”
“……明白，请问，具体应该怎么搬运？”
负责人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那双属于初号机的巨大眼睛，正安静地望着自己。
“……咳，首先，把右边那块墙体吊起来，注意不要碰到旁边的供电线路！”
初号机缓缓伸出右手，巨大的手掌，十分小心地握住了预先安装好的搬运支架。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械声，那块需要数台大型工程机械配合才能移动的装甲墙体，竟然就这么被缓缓抬离了地面。
“……！”
“……别发呆，定位员！确认安装位置！”
“……是！”
工地上，重新忙碌起来。
“……再往左一点！”
“……这样吗？”
“对对对！”
“再往下一点！”
“停停停！”
“……好！”
负责人看着进入安装位置的墙体，忍不住用力挥了挥拳头。
“完美！”
二十分钟后，整个工程现场的进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七防御区，第三组装甲墙体，定位完成，地下通道外侧支撑框架，恢复，大型构件搬运工作，全部结束！”
“…………”
工程负责人呆呆地看着终端，原本预计需要几天才能完成的高难度吊装任务。
现在……已经完成了大半。
通讯器里，传来少年的声音。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有！”
“……好的。”
“不过，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对着那台巨大的紫色机体，竖起了大拇指。
“干得漂亮！”
“……谢谢，各位也辛苦了。”
“…………”
工地上，一群原本只会对着机械设备骂骂咧咧的老工程人员，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那个小驾驶员，声音听起来是不是挺年轻的？”
“……听说才十四岁，昨天就是他打赢使徒的。”
“…………”
几个老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得了啊。”
控制室里，葛城美里看着不断更新的工程进度，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律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前好像浪费了初号机很多潜力？”
赤木律子轻轻笑了起来。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脑袋啊？”
昨天，他用初号机拯救城市。
今天，又开始用初号机修复城市。
仿佛在他的概念里，这台拥有足以改变人类命运之力量的人造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只能用于战斗的兵器。
而只是……一种能够帮助别人的力量。
“这样也挺好的。”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屏幕。
在那片刚刚遭受过战火洗礼的城市废墟中，巨大的紫色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段新的防御墙。
而在它脚下，一群戴着安全帽的人类，正在忙碌地指挥。
他们没有恐惧，也没有逃跑。
反而在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
……真是奇怪啊。
赤木律子忽然想。
昨天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害怕这台EVA。
可是今天……
“我觉得，这次训练比预想中成功。”
“……是吧！”
“不过，也仅限于今天这种经过清场、有外部供电、并且不需要复杂精细加工的任务。”
“……嗯？”
“总不能真的把初号机当成免费的工程机械。”
“……啊哈哈。”
葛城美里心虚地笑了。
“我刚才确实稍微想了一下……”
“……想什么？”
“要是以后修高速公路也能借初号机的话……”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NERV总部，中央作战指挥室。
“……我说。”
日向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像是在做梦。”
“……什么梦？”
“我们真的打赢了使徒？”
青叶忍不住笑了一声。
“日向，不是‘我们’，是‘他’，我们只是坐在史上最昂贵的特等席上，看了一场一个人的表演。”
日向苦笑起来。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好歹我们也提供了战术支援吧？”
青叶十分认真地点头。
“提醒他还有多少秒会被使徒打中。”
“……你这家伙！”
“然后，他就用一种我们从来没见过的方式，把攻击全部躲开了。”
“…………”
日向诚缓缓捂住脸。
……可恶，完全无法反驳。
实际上，昨天那场战斗结束之后，作战指挥室的人员几乎都产生了同一种感觉。
他们过去接受过的专业训练、反复推演过的战术方案，以及花费大量时间建立起来的对使徒作战理论……
在那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前，似乎突然变得有些不太够用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东西没有价值。
毕竟，初号机能够成功出击，离不开所有人的努力。
只是……
“……太夸张了啊。”
日向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人驾驶初号机，第一次出击，就做到了那种程度。”
“……是啊。”
旁边，伊吹摩耶轻声附和。
她抬起头，看向主屏幕上那台正在接受整备检查的紫色巨人。
“昨天我真的以为，要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了。”
“……嗯。”
日向诚也点了点头。
“……喂。”
青叶忽然伸出手，指向旁边的一块监视屏幕。
“……嗯？”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施工现场，仍然保留着一条用于记录作业进度的监控画面。
初号机已经离开了施工区域，画面的一角，是搭建在临时休息区旁边的简易棚屋。
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成箱的便当。
一群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围坐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而在他们中间……坐着一个穿着插入栓服的少年。
“那不是碇君吗？！”
屏幕里，碇真嗣正端着便当，认真听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工人说话，老工人挥舞着筷子，讲得眉飞色舞。
周围的人，则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跟你说啊，小子！”
画面里，那个满脸胡茬的施工队长，正十分激动地挥舞着筷子。
“这附近最好的便当，绝对不是车站前面那家！”
“……哦？”
碇真嗣认真地点头。
“那是哪一家？”
“商业区后面！有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店，老板娘做的炸鸡，那叫一个绝！”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过，炸鸡放进便当以后，不是很容易被水汽弄软吗？”
“……好小子，你也是懂行的啊！”
“……只是以前自己做过一点便当。”
“……哦？”
“……真不错啊。”
整备班的长谷川感叹道。
“我家那个小子，现在都已经结婚了，却连电饭锅怎么用都不知道。”
“……哈哈。”
“……真是个奇怪的小鬼啊。”
眼前这个少年，耐心地听他们讲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经验。
认真向他们请教，甚至会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把自己不熟悉的东西记下来。
一个相当能干、态度很好的年轻人，虽然年轻得实在有些过分。
指挥室里。
“……真奇怪啊，你们不觉得，那孩子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很快和别人熟悉起来吗？”
“……哦？”
“昨天还跟我们一起作战，今天早上刚认识整备班，结果现在，连施工队都已经和他聊得这么开心了。”
“……是啊。”
青叶点头。
而旁边，伊吹摩耶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屏幕。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些羡慕。
并不是羡慕那个少年能够驾驶初号机，也不是羡慕他拥有那么出色的能力。
而是……
那种无论面对什么人，都能够十分自然地与对方交流的本领。
对于总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说错话，甚至给别人添麻烦的她而言。
似乎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真厉害啊。”
伊吹摩耶轻声说道。
“……嗯？”
日向转过头。
“什么？”
“没什么。”
她连忙摇头，随后，重新低下头。
然而，当看见自己面前那片密密麻麻的错误提示时，刚才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便再次紧绷起来。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自己的工作，也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就好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NERV总部，技术开发部主任办公室。
葛城美里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律子，你有没有觉得，真嗣有些不对劲？”
赤木律子的手停了一下，不过，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观察显微镜下，那份从第三使徒残骸中提取出来的细胞样本。
“哪方面？如果是指他过高的同步率，或者那种惊人的战斗直觉……”
“所有方面，从昨天开始，那孩子就一直在做一些，根本不像十四岁少年应该能够做到的事情。”
“……嗯。”
赤木律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
她关掉显微镜的辅助光源，随后，走到电脑前。
“情报部提供的背景调查报告。”
屏幕亮起。
【碇真嗣】
【年龄：14】
【居住经历：地方寄养家庭】
【教育状况：普通学校就读】
【学业成绩：中等偏上】
【性格评价：内向、孤僻、较少主动参与集体活动】
【特别备注：平时曾协助照看附近福利院儿童】
【不良记录：无】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少年。”
赤木律子冷冷说道，葛城美里望着那份报告。
“这份报告根本就是狗屎，情报部那群家伙，应该全发配到西伯利亚去挖土豆！妨碍我们工作的渣渣！”
“……美里。”
“他们真的去实地调查过吗？！有没有和真嗣以前的老师谈过话？！有没有去福利院问过那些孩子？！”
“有没有和寄养家庭的人确认过他的情况？！”
她越说越生气。
“还是说，那群家伙只是随便翻了翻户籍资料，就把这些东西复制粘贴过来交差了？！”
“……我也想知道。”
赤木律子轻轻推了推眼镜。
“而且，今天早上，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
“你的雷诺。”
“……！”
葛城美里的表情，立刻僵住。
“……车、车怎么了？”
“别紧张。”
赤木律子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维修报告。”
“……哦。”
葛城美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维修报告？”
赤木律子调出另一份文件。
“昨天事故之后，维修部门对你的车进行了初步检查，真嗣君之前对车辆进行过临时维修。”
“维修部门的技师认为，真嗣君使用的应急处理方式，非常专业。”
“……专业？”
“不是一般汽车爱好者的水平。”
赤木律子缓缓说道。
“他不仅能够迅速判断故障位置，而且使用的临时线路处理方式，还明显带有军用装备应急维修的特点。”
“……！”
葛城美里微微睁大眼睛。
“你是说……”
“我不能确定他在哪里学会的。”
赤木律子打断了她。
“但至少可以肯定，那不是普通乡下孩子，在帮人修几次拖拉机之后，就能自然掌握的技术。”
“初号机的情况，更难解释，昨天那种战斗直觉，今天对同步率的主动控制。”
赤木律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事情，已经不能用一句‘天赋很好’就简单解释。”
“……那需要训练。”
葛城美里缓缓说道。
“而且不是一般程度的训练。”
“那个混蛋，会不会早就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对真嗣进行过特殊培养？”
“……！”
“表面上把自己的儿子寄养出去，实际上，却一直暗中安排训练，直到需要驾驶员的时候，再把他召回来。”
葛城美里的手指，渐渐握紧。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以为，真嗣只是一个突然被卷入战争的普通孩子，可是实际上……”
“……美里。”
赤木律子轻声打断她。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要把他寄养出去十年？直接留在NERV内部，不是更容易控制和训练吗？”
“因为他不想留下痕迹，如果真嗣一直待在NERV里，那么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从小就接受过特殊训练。”
“可是如果把他送走，就可以把所有事情藏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让他以普通驾驶员的身份出现。”
“……！”
“这样一来，不管他表现出什么异常，都可以暂时归结为同步率、天赋，或者其他那些没人搞得清楚的东西。”
“……美里，你说的这些，都只是推测，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
“……我知道！”
葛城美里猛地抬头。
“可是律子！如果那个混蛋真的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儿子当成实验品……”
她的手指，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
“那真嗣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
赤木律子沉默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至少有一点，你说得没错。”
“……嗯？”
“情报部确实该骂，那份报告，简直是在侮辱他们的薪水。”
赤木律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已经提交了重新调查的申请。”
“……重新调查？”
“这次要求进行实地走访，只要真嗣君真的在那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就一定会有人知道他的情况。”
“……嗯。”
葛城美里轻轻点头。
“希望如此。”
赤木律子重新端起咖啡杯，话锋一转。
“说起来，你多久没联系加持了？”
“……噗！”
葛城美里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突、突然提那个混蛋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最近好像忘记了自己应该保持的分寸。”
“……！”
葛城美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律子？”
赤木律子放下咖啡杯。
“过去，无论你的私生活如何混乱，和谁上床，那都是你的自由。”
“但是，真嗣君不一样。”
“……我知道。”
“……真的知道吗？”
赤木律子望着她。
“昨天晚上你应该没有和碇真嗣上床吧。”
葛城美里心虚的辩解道：“律子！我对小孩子没兴趣！”
“……那就好。”
赤木律子轻轻点头。
“不过需要我提醒你和他说话时的眼神吗？还有，你把那个都给他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别影响他的恋爱观，这对你不好，对他……更不好。”
葛城美里垂下眼帘，无言以对。
“我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不堪的一面……律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才认识一天，可是看到他笑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很多一直压在心里的东西，突然没那么沉重了。”
“可是，当他坐在我家餐桌前，认真地说‘我开动了’的时候……”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居然觉得，那间公寓，好像第一次真正变成了一个家。”
“…………”
赤木律子没有说话。
“你也知道吧。”
葛城美里继续说道。
“我以前的生活，乱七八糟的，下班之后喝酒，把衣服随便扔在地上，有时候，连自己究竟为什么回家，都搞不太清楚。”
“可是今天早上，我居然真的在给另一个人洗衣服。”
“…………”
赤木律子眨了眨眼。
“……你？！”
“喂！”
葛城美里猛地抬头。
“现在不是嘲笑我的时候！”
“……抱歉，你继续。”
“……总之，我只是觉得，如果那孩子愿意待在我身边，我会感觉到开心。”
“…………”
赤木律子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很奇怪，我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像一个可靠的大人。”
“可是……”
她轻轻握紧手里的咖啡杯。
“我真的不想让他失望。”
“至少……”
葛城美里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至少，希望他回到家的时候，能够觉得那里是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美里。”
赤木律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但是你必须分清楚，可以信任他，也可以因为他的存在感到安心。”
“可是，你不应该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承担本来应该由成年人自己解决的情绪问题。”
葛城美里低下头。
“……我会注意的。”
赤木律子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给他准备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
“不是明天，是今天。”
“……明白。”
葛城美里垂头丧气地点头。
赤木律子沉默地看着她。
最终，她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因为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真嗣身上得到了慰藉？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美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NERV总部内部的运输轨道上，一辆满载整备器材的工程车缓缓驶过。
下午三点二十三分，NERV总部，中央作战指挥室附属系统维护区。
“……不对。”
伊吹摩耶皱紧眉头。
“这样也不行。”
屏幕上，一连串红色错误提示，正不断闪烁。
【mAGI系统局部数据索引异常】
【历史记录校验失败】
【备用索引恢复中断】
【错误代码：m-07】
“……为什么会这样啊。”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昨天初号机的同步率突然飙升到九百个百分点以上时，NERV内部的监测系统，在极短时间内接收到了大量超出预期的数据。
mAGI虽然成功维持了主要功能，但部分历史数据的索引结构，还是出现了异常。
其中最麻烦的，就是早期实验记录。
这些资料使用的……偏偏还是赤木直子博士当年亲自设计的旧版架构。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啊。”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前辈赤木律子是一位天才。
可是，即使如此，在mAGI的一些底层结构中，赤木直子留下的设计，依旧复杂得令人头痛。
尤其是那些早期版本。
有些部分，甚至没有按照后来统一采用的标准进行编写。
而是保留着许多只有设计者本人，才能完全理解的习惯。
“……这七组时间戳，为什么会对应不同的基准记录？”
她尝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校验失败】
重新按照节点编号排列。
【校验失败】
再尝试按照数据关联程度排序。
【校验失败】
“…………”
伊吹摩耶缓缓捂住脸。
……完蛋了。
如果继续这样胡乱尝试下去……不但无法恢复旧索引。
甚至可能覆盖部分仍然完好的历史记录。
“……怎么办。”
她小声嘀咕。
“要是今天还修不好，前辈那边……”
“……伊吹小姐？”
“……！”
摩耶猛地一抖。
“呀！”
她慌忙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少年，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两罐饮料。
“……碇、碇君？！”
“下午好，抱歉，好像吓到您了。”
“没、没有！”
伊吹摩耶连忙摆手。
“不不不，是我自己太专心了！”
少年轻轻点头，随后，举起手里的饮料。
“那个，刚才经过自动售货机的时候，稍微多买了一罐。”
“如果不介意的话……”
“给我吗？”
“嗯。”
“……谢谢！”
她连忙接过，是一罐温热的奶茶。
“……啊。”
摩耶忍不住轻轻笑了。
“真暖和。”
“喜欢就好。”
碇真嗣点头，随后，目光落在屏幕上。
“……还在忙昨天的事情吗？”
伊吹摩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mAGI还有一部分旧系统没有恢复正常。”
“……mAGI？”
“对。”
“……原来如此。”
少年安静地站在旁边。
“看起来很复杂呢。”
摩耶苦笑道。
“是啊这个系统的底层结构，是很久以前设计的，虽然运行起来很稳定，但是，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碇真嗣望着屏幕，上面显示着七个被标记出来的数据节点。
每个节点旁边，都附着一组时间坐标戳。
七条不同的连接关系，彼此交错。
“……真浪漫啊。”
少年忽然轻声说道。
伊吹摩耶愣了一下。
“浪漫？”
“嗯，有点像昴宿星团。”
“……星座？”
“是的。”
少年伸出右手，在距离屏幕一小段的位置，轻轻比画了一下。
“这几个点，如果稍微改变一下观察角度……”
“……昴宿星团？七姐妹？”
摩耶重新看向屏幕，突然坐直身体，迅速切换到另一张界面，开始调整显示方式。
原本按照编号排列的七组节点，被重新投射到二维坐标平面上。
随着视图旋转，屏幕上的点，渐渐形成了一种十分奇特的分布。
摩耶轻轻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凑近屏幕。
“还真是有点像。”
“……嗯。”
不过，伊吹摩耶已经顾不上继续聊天了，因为，她突然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个形状不是巧合……”
她迅速调出旧版系统的元数据。
“那么这些节点的编号，可能根本就不是按照时间先后来排列的！”
“……哦？”
“而是按照固定的空间对应关系！”
她的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所以我之前一直失败，不是因为时间戳全部损坏了，而是因为，我一直把用于校准位置的标识，当成了记录先后顺序！”
“如果用这里的基准坐标，重新映射这七组节点……”
摩耶迅速打开另一份旧版参数表，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注释里，她找到了一段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记录。
【参考坐标系：固定】
【初始节点映射：非线性】
【恢复顺序：依赖关系优先】
“……找到了！”
她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
“原来在这里！”
伊吹摩耶激动地点头。
“只要按照这组对应关系，重新建立依赖顺序，就不用再去猜原本的时间戳是怎么排列的了！”
说完，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开始输入指令。
【历史数据索引重建开始】
【节点校验：1/7】
【节点校验：2/7】
【节点校验：3/7】
“……！”
最后，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推进到尽头。
【历史数据索引恢复完成】
【数据一致性检查：通过】
“…………”
伊吹摩耶呆呆地看着屏幕。
“……成功了？”
“成功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原本错综复杂的节点关系，已经恢复正常。
七组数据，按照系统最初设计的依赖关系，重新建立了索引。
而那幅连接图案……依旧像遥远的星空。
“……真厉害啊。”
伊吹摩耶轻声说道。
“……嗯？”
碇真嗣转过头。
“什么？”
“设计这个系统的人，居然会想到，用这种方式安排节点关系。”
“……是啊。”
少年轻轻点头。
“设计者应该是个很浪漫的人吧。”
“……诶？”
碇真嗣认真地说道。
“明明是在设计这么严肃、这么复杂的系统，却还悄悄留下了这些像星星一样的东西，有点像把不方便说出口的感情，藏进了自己最熟悉的作品里。”
“……感情？”
碇真嗣轻声说道。
“有些人不太擅长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就会把那些东西，放进自己最擅长的事情里面。”
伊吹摩耶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碇君，你知道，设计这个系统的人是谁吗？”
“……诶？”
少年稍微一怔。
“不知道。”
“不过……”
他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有机会的话，倒是想认识一下。”
“……！”
伊吹摩耶的动作，微微停住，随后，她轻轻低下头。
“赤木直子博士，我们技术开发部以前的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科学家，也是现在赤木律子前辈的母亲。”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
“……抱歉。”
摩耶连忙解释。
“我不应该突然提这种沉重的话题。”
“……没事。”
碇真嗣轻轻摇头，重新看向屏幕。
伊吹摩耶沉默了，不知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读过的一些旧资料。
那些资料里，赤木直子博士，总是以一种极其严厉、甚至有些难以接近的形象出现。
理性，冷静，要求严格，几乎不允许任何人在工作中犯错。
可是……这样一个人。
难道就真的没有过温柔的一面吗？
就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悄悄记在心里？
伊吹摩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会想到这种事情啊。”
碇真嗣疑惑地看着她。
她连忙摇头，随后，认真地向少年低下头。
“碇君，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刚才提醒我……”
碇真嗣轻轻笑了。
“不过，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觉得那些节点有点像星星，真正找到解决方法的人，是伊吹小姐你。”
“……可是……”
“而且，我们不是同事吗？”
“虽然负责的工作不一样，但是，大家不都是为了让人类能够继续走向明天，才一起努力的吗？”
“……！”
“那么存有热枕之心，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现在我帮助伊吹小姐，伊吹小姐不是也帮过我吗？”
“…………”
伊吹摩耶静静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碇君。”
碇真嗣轻轻点头，随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怎么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
“……回去？”
“美里小姐刚才说，今天下午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这样啊。”
碇真嗣微微欠。
“那么，伊吹小姐，明天见。”
“明天见！碇君。”
少年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自动门轻轻合拢，研究区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伊吹摩耶站在原地，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罐还带着一点余温的奶茶。
“……浪漫的人啊。”
她轻声感慨，不远处，正在整理战术报告的日向诚忽然听见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正太魅魔来了，又一个人沦陷了。”
“……什么？”
青叶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望着摩耶的方向。
“……哈？”
“你没看见吗？刚才还一副世界末日要到了的表情，现在已经能抱着奶茶傻笑了。”
“那是因为索引终于修好了吧。”
“当然，索引是修好了。”
青叶点头，随即压低声音。
“可问题在于，他只是端着奶茶走过去，说了几句话，伊吹就从快要哭出来的状态变成现在这样了。”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青叶竖起一根手指。
“你想想，葛城一尉是这样，赤木博士是这样，伊吹也是这样。连上午施工现场那群五大三粗的大叔和整备班的人，听说都差点拉着他去工地食堂结拜。”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种离谱消息？”
日向看着青叶，青叶也看着日向。
“你是不是把‘魅魔’这个词用错地方了？”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日向。”青叶严肃地说，“这是一种比喻，懂吗？比喻。指的是那孩子不可思议的亲和力。”
“那你可以直接说亲和力。”
“不，那样就不够准确了。”
“哪里不准确？”
“亲和力只是让人愿意接近他。”
“……你想多了吧。”
“总之，你也小心一点。”
“我小心什么？”
“小心哪一天，连你也被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