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天空正在碎裂。
那些曾经象征着绝望与痛苦的黑泥,此刻正在蒸发,化作点点萤火,向着天空飘散。
利匹亚站在这片即将消亡的世界中央,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两个交融的光点上。
“真是乱来啊……”
“明明是想让他学会自爱,结果是被强行灌注了爱吗?”
他看着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灵魂,看着他们之间那条闪烁着金光的纽带。
“用他人的生命力作为燃料,强行点燃熄灭的恒星,这种不讲道理的奇迹,果然只有人类才做得出来。”
利匹亚轻轻摇了摇头,巨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蹲,将散落在各处的人们一一托起。
利匹亚将他们轻轻放在掌心,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安宁的脸。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
利匹亚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脉动。
心象世界是真嗣内心的投影,当他的心开始复苏,这个由绝望构筑的世界就必然崩塌。
如果不快点送他们出去,意识会迷失在维度的夹缝中,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利匹亚缓缓抬起双臂,在胸前交叉。
银色的光芒开始在他的身躯上流转。
但在发动力量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落在赤木直子和碇真嗣身上。
“……这样回去可不行。”
一道柔和的光粒子从他的掌尖飘出,覆盖了两人的身体。
光粒子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们身上编织、凝聚,最终化作了衣物。
“好了。”
利匹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回去吧。”
“回到那个有眼泪、有争吵、有误解、有伤害的世界。”
“但同时也是有拥抱的世界。”
“有……爱的世界。”
利匹亚的双臂猛地展开,巨大的十字光辉撕裂了红色的天幕。
“去那个麻烦、痛苦、却又美丽的世界吧!
赤红色的宇宙像镜子一样破碎,无数碎片被吸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在那漩涡的尽头,是灰色的天空,是倾盆的大雨,是咆哮的海浪。
【现实世界·伊豆堤坝】
“哈——!!”
猛烈的吸气声此起彼伏,葛城美里第一个弹了起来,她大口喘息着。
“这是……”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堤坝,熟悉的大海,熟悉的暴风雨。
还有散落在周围,同样刚刚苏醒的人们。
暴雨依然在下,比之前更加猛烈,像是老天爷在发泄着什么情绪。
海浪依然在咆哮,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堤坝,溅起数米高的白沫。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消失了。
“咳咳咳……”
赤木直子跪在堤坝上,大口喘息着,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模糊了视线。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那种灵魂交融的余韵,那种滚烫的触感,那种被彻底填满又被掏空的奇异感觉,依然残留在她的身体深处,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边掠过。
赤木律子,甚至没有顾及那陡峭的堤坝斜坡和湿滑的青苔。
她直接跳了下去。
连滚带爬,踉踉跄跄。
“扑通——!”
她跪倒在齐腰深的海水中,一把抓住了神永的衣领,将他的上半身从水里提了起来。
赤木律子把他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不顾海水的冰冷,不顾伤口的疼痛。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落在神永的脸上,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碇真嗣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还有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律……子……”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在瞬间充满了她的整个身体。
然后,那狂喜转化为了积压已久的,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声,在雨幕中炸响。
神永新二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原本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个红肿的掌印。
堤坝上,刚准备下去的众人都僵住了。
“哇哦……”
真希波吹了声口哨,推了推被雨水打湿的眼镜。
“这一下,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到,力道不小啊。”
碇源堂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己挨的那顿揍。
碇唯站在他身边,看着下面的场景,嘴角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葛城美里握紧了拳头,她想冲下去,想把那个小丫头推开,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消失,想问他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了赤木律子眼中的泪水。
那种泪水,她懂。
那是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之后,劫后余生的宣泄。
赤木直子站在堤坝边缘,俯视着下面的女儿。
她的手指微微颤动,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浅滩中,碇真嗣被打懵了。
他还没来得及转过头,也没来得及感觉脸上的疼痛。
一股温热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赤木律子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给了他一巴掌之后,她猛地俯下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是温柔的触碰。
不是试探的浅尝。
不是电影里那种唯美的,慢镜头的,背景音乐响起的浪漫场景。
是撕咬。
是掠夺。
嘴唇被咬破,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雨水冲刷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海浪拍打着他们,试图将他们分开,却只是徒劳。
“啧啧啧。”
真希波摇着头,虽然嘴上调侃,但眼神里并没有嫉妒,反而带着一种“干得漂亮”的赞赏。
“年轻人的恋爱,真是激烈啊。”
“不过……”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雨幕,“下次得让她教教我,怎么才能吻得这么霸道。”
葛城美里站在雨中,看着那一幕。
“算了,至少他回来了。”
“答案什么的以后再算账。”
碇唯看着下面的两个孩子。
“太好了……”
“是啊。”
碇源堂看着那个被强吻的“儿子”,表情有些复杂。
有别扭,有尴尬,有不自在。
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欣慰?
“虽然……成何体统。”
碇唯轻轻笑了,笑声被雨水冲散。
“你啊……”
薰站在堤坝的最高处,抱着怀中沉睡的小真嗣。
他的红色眼眸注视着下方的场景,嘴角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欢迎回来,父亲。”
浅滩中,不知过了多久。
赤木律子终于松开了他。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死死抓着他湿透的衬衫,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爱恨,全都哭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
“笨蛋!混蛋!人渣!”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挖出来鞭尸!”
“然后再把你复活……再杀死你一次!”
“呜呜呜呜……”
碇真嗣躺在碎石上,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度。
感受着她的眼泪浸透衣衫的热度。
那些眼泪是滚烫的,比海水温暖得多,比任何东西都要灼人。
还有那种久违的,活着的实感。
痛觉回来了。
脸颊火辣辣的疼,那一巴掌打得是真用力。
嘴唇被咬破的刺痛,铁锈般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背下碎石的硌痛,那些尖锐的棱角正在他的背上留下印记。
每一种痛,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但是暖意也回来了。
胸腔深处,有东西正在跳动。
那是心脏。
是一颗全新的,不再是为了“任务”而跳动,而是为了“活着”而跳动的心脏。
咚。
每一下都那么有力,每一下都那么真实。
而在脑海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建立了起来。
那是一条金色的“线”。
那条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小真嗣。
小真嗣与他,现在互为表里,一体两面。
那个孩子的心中,住着他曾经放弃的所有美好。
而他的心中,住着守护那个孩子的责任和使命。
只要小真嗣在,神永新二就不会在黑暗中堕入虚无。
只要神永新二还站立着,小真嗣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永远有人为他遮风挡雨。
这是他和自己签订的契约。
是他和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
碇真嗣抬起手,他有些迟疑。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触碰她。
他差点就死了。
差点就抛下她,抛下所有人。
差点就用那种自私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但最终,他的手还是落了下来。
轻轻地,落在了律子的脸上。
“对不起。”
赤木律子的哭声顿了一下。
“让你……追到这种地方来。”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虽然那是徒劳的。
“我是个很差劲的人。”
“自私,懦弱,总是想着逃避。”
“明明说着要保护所有人,却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但是……”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律子的脸捧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蓝色对上棕色。
男人对上女人。
失而复得对上死里逃生。
“我回来了。”
赤木律子看着他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再次扑进他的怀里。
“欢迎回来,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