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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格子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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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节《又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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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前三天,杭州下了一场绵长的雨。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米粉,从早到晚淅淅沥沥地下着,把运河两岸的柳树洗得油绿油绿的。拱宸桥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从灰褐色胀成了翠绿色,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踏在旧棉被上。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雨打得簌簌响,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雨水中站得笔直,叶片上的蜡质层把雨珠滚成一颗颗小珠子,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已经待了一整天。那幅清代的《仕女桃花图》摊在工作台上,绢面泛黄,颜料层有多处空鼓和起甲,左下角的桃花枝被虫蛀出了一排细密的小洞,像是被人用针尖在画面上戳了一串省略号。她用手术刀尖挑了一点调好的浆糊,在显微镜下一微升一微升地注入空鼓的缝隙里,每注完一滴就用硅胶垫片轻轻按压颜料层,把浆糊均匀地挤开,同时用棉签吸走多余的液体。这是个极磨人的活,一个上午只能处理大约两平方厘米的面积,但她的手很稳。窗外雨声细细碎碎,远处灵隐寺的晚钟被雨幕压得很低很沉,和钟声一起飘进来的还有老槐树叶子被雨打湿之后散发出的那股清涩的草木气息。

白三生在画室里也待了一整天。从大理回来之后,他又画了一幅关于桃林的新画。画面上的桃林不是一片,而是沿着一条河的两岸铺开的,河是青花色的,河上有一座完整的石桥。桥这头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着画面,面朝桥那头的桃林。桃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顶大红色的花轿,轿帘被风吹开了一角,一只极小的手从轿帘里伸出来,指甲上染着极淡的橘红色,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白色的玉镯。他在画面右下角题了几个字:“梦里桃林,花轿犹在。桥已通,人未至。”

傍晚雨停了,柯依柳从修复室出来,沿着运河走到小河直街。推开画室的门,她看到白三生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那幅桃林新作,旁边散落着几十张速写草稿。每一张草稿上都画着同一座桥——桥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样,和喜洲照壁上那方圆光里的石桥一样,和既至在羊皮包裹上刻的桥一样,和杨兰因在晒经石上刻的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桥那头的东西:有的草稿上桥那头是桃林,有的是山茶花田,有的是灵隐寺的飞来峰,有的是龙泉大窑村的柳树。他把桥那头的风景换了无数次,但桥本身从来没有变过。他在这些草稿里试图找出一个答案——既至在梦里提着的灯笼到底照到了什么,桥那头的人到底是谁。

柯依柳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把那些草稿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看,看得很慢。看完了之后她拿起一支铅笔,在其中一张草稿的桥中央画了两个人——一个穿灰袍,一个穿素色衣裙,并肩站在桥上,面朝同一个方向。她说那座桥从来不是空桥。既至在梦里提着灯笼往花轿走,你以为他是在找花轿里的人——其实他是在往桥的方向走。花轿不是他的终点,桥才是。他走了一辈子,每一次停下来造桥都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座桥的时候,桥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他在桥上。她把那张草稿反过来,在背面画了一片桃花瓣,花瓣落在桥面上,旁边是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在桥面上合成一个。

白三生把她画的这张草稿放在那幅桃林新作旁边,退后两步端详了很久,然后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最小号的狼毫笔,在桃林新作的桥上加了两个人影。极小极淡,在整幅画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加了之后桥忽然不一样了——桥不再是连接两岸的通道,桥本身就是目的地。他搁下笔,说我以前画桥,总以为桥是路的一部分。路遇到水的时候,桥就是路的延续。但现在我知道,桥不是路的延续——路是桥的延伸。既至造桥不是为了过河,是为了在河上有一个可以站住的地方。他站在桥上,可以看到河的上游和下游,可以看到桃林和柳树,可以看到杨兰因在苍山上采蓝靛,可以看到柳依在柳树下画观音,可以看到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捧起观音画卷,可以看到明观在药师殿壁画前捻珠,可以看到所有等他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同时望着同一条河。桥不是让他走过去——是让他停下来,停下来之后才能看见所有人都在。

那天夜里,柯依柳又在修复室里加班到很晚。桃林图的补绢工作进入全色阶段,桃花枝上那一排虫蛀小洞需要一笔一笔地用极细的勾线笔填色,色料要调得和原画完全一致——不是现在的颜色,是几百年前画师刚落笔时的颜色。桃花花瓣的粉白,花萼的赭绿,花蕊的嫩黄,每一种颜色都要在显微镜下反复比对,试了十几笔才能落一笔。她做完最后一笔全色已经是深夜,关了标准光源,把护目镜摘下来放在工作台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运河上的夜雾很浓,拱宸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白三生发了条消息:“桃林图快修好了。桃花枝上的洞全部补完,明天做最后一遍全色检查。”他没回,大概已经睡着了。她靠在沙发上,听着窗外运河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航船汽笛,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了那片桃林里。和前两次不一样——第一次梦到桃林时她还是旁观者,站在桥下看着花轿和桃林,看不清楚任何一张脸;第二次在苍山脚下梦见既至时她和他面对面说了话,但那是在洱海边上,不在桃林里。这一次她是自己走进去的。桃林里没有花轿,没有既至,没有杨兰因,没有柳依,只有满地落花和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棵极大的桃树。桃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极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地绾在脑后。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是柳依——不是那个在柳树下等了半辈子、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妪,是柳依年轻时还未出嫁的样子。她的眉目之间和柯依柳在沈家祖传扇面上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微微蹙起的眉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在桃花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青绿色。

柳依在梦里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柯依柳”,是“我”。她说你来了。我在桃树下等了你很久。不是等你来找我——是等你来告诉我,他到家了没有。

柯依柳在梦里走到桃树下,和她面对面站着,说,他到家了。既至在流沙里倒下去之后,经书被商队送到了大慈恩寺,袈裟被杨兰因用指血题了字送到了法门寺,手帕被送回终南山,玉镯被送回龙泉,莲子留在了废寺壁龛里。他在废寺画了最后一铺日光菩萨,左手无名指在墙壁上划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被多光谱扫出来了,和他在羊皮上刻的桥弧度一样。他的信物不是一件东西——他把自己分散在所有等他的人手里,每一个人都替他记住了一个动作。明观用左手画画的时候,既至的无名指在明观的指甲上醒了过来。

柳依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然后把镯子褪下来放在掌心里,递给柯依柳。她说明天你醒来之后把这个梦告诉他——告诉他,我在桃树下等他的时候,桃花每年都开。花开的时候我就折一枝桃花放在观音像前面,花谢的时候我就把花瓣收起来放在他走的那条路上。他走了大半辈子,桃花在他走后的第一年开得特别多,从那以后每年都开,从没断过。他不知道桃林是我种的,他以为那片桃林是野生的。其实不是——他离开龙泉之后我在他出发的河岸边种了第一棵桃树,以后每年都种一棵,沿着他往西走的方向一棵一棵地种。我种了一辈子,没有种到他倒下的地方,但桃林已经沿着河岸长成了片。后来的人看到那片桃林,都以为桃花是龙泉山上的野花,其实那是我替他留的路标——桃花开到哪里,我等他等到哪里。他不用回头看柳树,他只要跟着桃花走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柯依柳在梦里握住柳依的手,替她把玉镯重新戴回手腕上,说镯子现在戴在我手上。你把它褪下来戴在既至腕上的那天,镯子就一直在往下传——从既至传到商队,从商队传回龙泉柳家,从柳家传到沈家,从沈家传到白家,从白家传回我手上。绕了一个大圈,镯子又回到了柳依的手腕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等的那个镯子没有丢,你种的那些桃树也没有白种。既至在废寺画完最后一笔日光菩萨的时候,窗外没有桃树,但他知道桃花在他身后开了——因为他沿路走过来时看到了你种的每一棵桃树。他不是在往西走,他是在沿着你的桃花走。

柳依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她说我看到他了——在梦里。他穿着灰袍,站在桃林另一头的桥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我想走过去,但桥是断的。然后我就醒了。每一次梦到他,桥都是断的。但我还是每年都做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我才能看到他。醒了之后我就去种桃树,种完桃树再做下一场梦。我的梦和我的桃树一样多。

她伸手从头顶那棵老桃树上折了一枝桃花,放在柯依柳掌心里,说这枝桃花你带去给他——不是给既至,是给白三生。既至已经不需要桃花了,他已经走到桥上了。但白三生还在画桥。你告诉他,桥是他在画,桃树是我在种。画桥的人和种桃树的人,总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柯依柳接过桃花。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红,和她刚修完的那幅《仕女桃花图》上的桃花是同一种颜色。她把桃花枝小心地握在掌心里,感觉到花枝断口处渗出极细极微的汁液,沾在她指尖上,凉丝丝的,带着桃树特有的清涩微甜的气息。她抬头想再和柳依说一句话,但桃树下已经没有人了。满地落花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起来,花瓣在空中打着旋,沿着青石板小路往桃林深处飞去。她追着花瓣跑了几步,跑到桃林尽头,看到既至提着灯笼站在桥上,桥是完整的。他看到她跑过来,举起手里的灯笼照了照她手里的桃花枝,说这枝桃花是柳依让你带给我的。她说不是——柳依说这枝桃花是带给白三生的。既至笑了笑,那个笑容和白三生在画室里画完最后一座桥时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他说白三生就是我,我就是白三生。带给他的桃花,就是带给我的桃花。你把桃花放在他画架的右上角,他画桥的时候桃花就在他旁边。等他把桥画完,桃花就会自己落在桥面上。

她正要问既至桥那头是不是柳依的桃林,既至已经转过身沿着桥往桃林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和桃林里的雾气融在一起,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盏灯笼的光在雾中一明一暗。她在梦里站在桥上,左手握着桃花枝,右手扶着桥栏,低头看桥下的水。水是青花色的,很安静,不起波澜,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桃花瓣。花瓣顺水往下游漂去,漂向桃林深处。她忽然意识到这条河就是既至当年沿着出发的那条河——河的上游是龙泉,河的下游是流沙。柳依在河的上游种桃树,桃花瓣顺着河水往下游漂,漂过既至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漂过他造过的每一座桥,漂到废寺残墙下的壁龛里,和既至留下的莲子躺在同一片沙土上。原来桃林从来不是种在岸上的,是种在河里的——每一朵桃花都在水上漂流,从龙泉漂到流沙,从柳依的手里漂到既至的桥下。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运河上的雾散了些,拱宸桥的轮廓在路灯的微光中若隐若现。白三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着温如那本修复日志。他把日志合上放在一边,说柳依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她说柳依让带一枝桃花给白三生,白三生就是既至,既至就是白三生。柳依说桥是白三生在画,桃树是柳依在种——画桥的人和种桃树的人,总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她把梦里的桃花枝从掌心里举起来——当然是空的,但她做了一个握花枝的动作,把空手握成拳放在白三生掌心里。说这枝桃花是柳依从桃林里那棵最老的桃树上折下来的。她在既至出发的河岸边种了第一棵桃树,以后每年都种一棵,沿着他往西走的方向一棵一棵地种,种了大半辈子。桃花开到哪里,她等他就等到哪里。既至在废寺画日光菩萨的时候窗外没有桃树,但他知道桃花在他身后开了——因为他沿路走过来时看到了她种的每一棵桃树。他不是在往西走,他是在沿着她的桃花走。她种的桃林没有种到他倒下的地方,但后来的人看到那片桃林都以为桃花是野生的,其实那是她替他留的路标。

白三生收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他在修复日志上写了几行字:“甲辰年处暑前,依柳梦柳依于桃林。柳依于既至西行后,沿河岸年年种桃,以桃花为路标,待其归。既至沿桃花西行,至废寺画日光菩萨时桃花在身后开着。今日依柳修《仕女桃花图》,补虫蛀桃花枝如补柳依之桃林。原来每一朵被修过的桃花,都是柳依种下的。”

她接过日志,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柳依言,桃花瓣顺水漂流,从龙泉漂至流沙,与既至莲子同卧于沙中。桃林不在岸上,在河里——每一朵桃花都在水上漂流,从柳依的手里漂到既至的桥下。”她搁下笔,抬头看着他说,大后天带他去一个地方。

天亮之后,柯依柳带着白三生去了修复中心的工作台前。她把那幅刚修完的《仕女桃花图》从斜面支架上取下来,放在标准光源下让他看——画面左下角那枝被虫蛀过的桃花,所有虫洞都已经补完,补绢和原绢的丝理咬合得天衣无缝,全色调得和原画完全一致。她说这幅画送来的时候,桃花枝被虫蛀了一排细密的小洞,像是被针尖戳过。修补这些洞时她发现原画桃花瓣的粉白色颜料里混了一丁点极细极细的朱砂颗粒,不像是笔误,更像是画师调色时故意加进去的——朱砂是画观音像时用来点唇色的颜料,用在桃花瓣上,那朵桃花就比别的桃花多了一层极淡的暖意。今天早晨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桃花,那是柳依种在河岸边的第一棵桃树开的花——柳依用画观音的朱砂调进了桃花色里,她把对既至的等待画进了每一朵桃花里。

白三生低头看着画面上那枝刚补完的桃花,用手指在画面上方极轻极轻地虚指了一下,说他要去大窑村看看那些桃树还在不在。既至出发的河岸边柳依种了第一棵桃树,她种了一辈子,桃林沿着河岸长成了片。几百年过去了,那些桃树不知道还在不在,但河床还在,河床边的泥土还在。桃树如果不在了,他就沿着河岸重新种一排——种桃树,不是种柳树。柳树是等的,桃树是引路的。既至在流沙里走的时候沿着桃花走,现在桃花该沿着既至的桥往回开了。

几天后,他们又回了一趟龙泉。大窑村村口那棵老柳树还是老样子,万千条柳枝从树冠上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荡着。老农远远看到他们走过来,把锄头往树根上一靠,说柳树下的山茶花苗又抽了不少新条,河床边那片湿泥上夏天种的莲子有几颗裂了壳,白嫩的根芽正在往下扎,明年开春大概能抽出第一片荷叶。他又说上个月在河床边挖井的时候挖到了几截老树根——不是柳树根,是桃树根,埋在泥下很深,已经碳化了,但根皮的纹路还能看出来是桃树。他把根桩挖出来晒干了放在榕树下,说这东西在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比那棵柳树还老,大概是更早的人种的。

白三生蹲下来看着榕树下那几截碳化的桃树根,用手轻轻拨了拨根桩表面的干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纹理。他想起那年在药师殿壁画墙上发现既至嵌进墙缝里的华山松针时,也是在这样深秋的阳光下,松针已经碳化了但针叶的形态依然完整。现在桃树根也在龙泉的河床下碳化了,但根还在土里,和既至出发时踩过的土地还连着。他把桃树根从榕树下捡起来,沿着河床往下游走了一小段路,在既至当年出发的河岸上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老农帮他用锄头挖了一个深坑,他把碳化的桃树根埋回去,又从背包里拿出赵若兰寄来的新桃核——那是赵若兰在苍山上从杨兰因老茶花树旁边唯一一棵老桃树上摘的。她把茶花籽和桃核一起寄过来,说茶花籽是杨兰因的,桃核是柳依的,让它们种在一起。白三生把桃核一颗一颗地放进桃树根旁边的泥土里,用细土盖好,又从河床里掬了一捧湿泥覆在上面。

柯依柳蹲在旁边,把她在梦里折的那枝虚拟桃花也“放”进了泥土里,然后用手掌轻轻按住泥土,说柳依的桃树当年就是从这里开始种的。既至沿着河往西走,她每年在河岸边种一棵桃树,桃花瓣顺着河水往下游漂。现在桃树根被老农从河床底下挖出来了,桃核也种下去了。等桃树再长出来的时候,桃花会沿着这条河重新漂一次——这次不是从龙泉漂到流沙,是从龙泉漂到废寺,再从废寺漂回龙泉。因为水已经开始往回流了,河快活了。

老农站在河床边看着他们埋桃核,把锄头拄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没人种桃树了。他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讲古时候有个女人在河边种了一辈子桃树,桃树开花的时候整条河都是红的。他奶奶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只说是“等和尚回来的柳家女”。后来桃树老死了,河也干了,桃花就再也没开过。现在河底下又开始渗水了,桃树根还在土里没烂透,你们把桃核种下去,说不定桃树还能再长出来。他说这话时抬头看了看河床下游那片干涸了几百年的河道,说他这辈子可能看不到桃花开满河岸了,但他孙子大概能看到。

白三生把最后一颗桃核埋好,浇上从老农新挖的浅井里打上来的水。他忽然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桃核发芽的时候,既至的莲子也该抽叶了——桃树和莲,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都是从同一个人手里传下来的种子,在一千多年后同一条河床上重新开始生长。他把明观从飞来峰下带来的最后一捧莲子也种在了河床的湿泥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说大暑那天在河床边种了既至的莲子和杨兰因的茶花籽,今天又把柳依的桃核和既至的莲子种在一起。桃树种在岸上,莲子种在水里,茶花种在柳树下。柳依、杨兰因、既至,三个人在河床上重新相遇——不是隔着桃花瓣和经书,是在同一片泥土里,根缠着根,芽挨着芽。

老农从井边舀了一碗新渗出来的地下水递给他们,碗底沉着几粒亮晶晶的钴料碎屑,被深秋的夕阳照得微微发蓝。他说这碗水是从地下渗出来的,已经比立秋时又大了一丁点。现在每天能渗出半桶水,够浇树浇花浇莲子。等明年开春说不定能渗出更多。柯依柳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地下深层泥土特有的清冽微甜,和龙泉窑古井里打上来的水是一个味道。她说这水和既至当年出发时喝的是同一条河,它只是流到地下去了,现在正在慢慢回来。等河床里有水的时候,既至的莲子会抽芽,柳依的桃树会开花,杨兰因的茶花籽也已经在柳树下长成了苗。河活了,她们等的人就都回来了。她喝完水把碗放在河床边的石头上,碗底那几粒钴料碎屑被夕阳照得一闪一闪,像青花瓷片上釉里红的暗光,也像日光菩萨眉间那颗翠绿色绿松石白毫在长明灯下微微闪烁的光。

傍晚,他们回到柳树下。老农从榕树下拿来那块刻着“既”字的青砖放在桃树根旁边,说这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几百年,现在挖出来放在这里,等桃树长出来的时候它就是桃花林的界碑。白三生从背包里拿出杨兰因那把刻刀,在青砖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依”字——收刀时手微微顿了一下,在“依”字的最后一捺上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拖痕,和柳问刻在“依在此”石头上的拖痕弧度一致。他说既至出发时柳问在砖上刻了“既”字想等他回来再给他看。他没有回来,但砖还在。现在砖旁边多了一块石头刻着“依”——柳问刻的“既”和既至后人刻的“依”,在河岸边的夕阳下并排放在一起。

柯依柳把铜灯盏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两块石头中间,往灯盏里倒了几滴从大理带回的山茶花油,点燃了灯芯。火苗在晚风中轻轻跳着,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从灯盏边缘溢出来,和河床里新翻的泥土气息、老柳树落叶的微涩、刚种下去的桃核在泥土里悄悄吸水膨胀的安静混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晚霞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镯身上那道“依”字在火光中微微泛着青光。她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铜铃铛,铃铛被晚风轻轻吹动,沙沙地响了一声。她说柳依,你在河岸边种的第一棵桃树已经碳化了,但它的根还在土里。今天我替你在这条河岸边重新种了一排桃核。桃树会长出来的——不是替你等,是替你开。等桃花开满河岸的时候,河水也该回来了。

回到杭州之后的第一个傍晚,白三生在画室里把这次在龙泉画的写生一一整理好。有一张画的是河床边的桃树根和新种下去的桃核,画面上老农的锄头靠在桃树根旁边,夕阳把河床染成一片暗红。他在画面右上角加了一行字:“甲辰年处暑,于龙泉大窑村河床发现碳化桃树根。此即柳依所种第一株桃树之根。于根旁新种苍山桃核数颗。待来年桃花开时,河水当复流。”他把这张画和之前画的河床系列并排钉在墙上,又拿起那张桃林新作——桥上的两个人影和桥下的青花色河水在暮色中融为一体。他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摸了摸画面上柳依从花轿里伸出来的那只手,说她的桃树根还在,桃核也种下去了。他的桥也画完了。她在梦里说,画桥的人和种桃树的人总会走到同一个地方。现在这个“总会”已经到了。

柯依柳从背包里拿出明观托她带来的新松针——那孩子今天一早又去飞来峰下捡了一截五针一束的华山松针,托行渡师傅捎到修复中心来。她把松针放在画架右上角,和白三生画桃花林时用的那支狼毫笔放在一起,说既至在废寺画日光菩萨的时候窗外没有桃花,但他知道桃花在身后开着。现在你的画架旁边有松针,也有桃核。画桥的人、种桃树的人、供松针的人,都在同一个位置上。她把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开,在日志上又加了一行字:“甲辰年处暑,柳依所种第一株桃树之碳化根于龙泉大窑村河床出土,苍山桃核新种于根旁。明观供松针于画架之右。桃核待发芽,松针已归位。桥已通,桃花将开。”

(第四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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