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柄飞剑折损过半，地上断成两截的有七八柄，卡在碎石缝里拔不出来的有几柄，还能飞得起来的，何杨数了一下大致只有十七柄。
十七柄残破的飞剑带着裂开的剑身和崩缺的剑锋，在燕赤霞的操控下颤颤巍巍地飞起来，重新组成了一个松散的锥阵，朝蜈蚣精的尾部扑过去。
蜈蚣精转头了。
它的两颗血红色的眼珠子盯着那群飞剑看了一息。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张开了嘴。
那张巨大的口器张到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像一个黑洞。
何杨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蜈蚣精的嘴巴方向传过来。风都变了方向，碎石、泥沙、断木全部朝着那张嘴巴飞过去。
十七柄飞剑在距离蜈蚣精尾节还有三丈远的时候，轨迹突然扭曲了。
它们不再往尾部飞。
十七柄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线头，齐齐掉头，朝蜈蚣精的嘴巴飞去。
一柄。
两柄。
五柄。
十柄。
全部被吞了进去。
十七柄飞剑连同上面残留的浩然正气，一柄不剩，全部进了蜈蚣精的肚子。
燕赤霞的吼声震得何杨耳朵嗡嗡响。
我操你......！！！
何杨听出来了，那声嘶吼里面带着的不是愤怒，是心疼。
那些飞剑是燕赤霞半辈子的家当，这些都是他在各地斩妖时搜集的，每一柄都被他的浩然正气温养了多年。剑修跟飞剑的关系，何杨在杂学典籍里读到过，那是拿自己的精血和意志在养，养出来的飞剑就跟自己的手指头一样。
现在三十多柄飞剑，折了一半在地上，剩下的全进了一条虫子的胃里。
燕赤霞的脸上那个表情，何杨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杀父之仇的狰狞，而是看着自己的家产被人一把火烧了的那种绝望加暴怒。
我养了二十年！二十年！燕赤霞蹲在地上，双手颤抖，鼻孔往外喷气，青锋我养了十二年！九年！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骂人的声音反而更大了，每个字都跟刀子一样。
蜈蚣精嚼了两下嘴。
嘴角溢出了几丝金属碎屑。
它吞掉的飞剑在它的肠胃里被妖力绞碎了。
但何杨在这一幕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蜈蚣精是主动把飞剑吸进体内的。
它没有选择用身体硬接。
它可以用鳞甲挡，可以翻滚躲避，可以打偏飞剑的轨道，但它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反常的方式张嘴吞掉。
为什么？
何杨撑着花岗岩站起来，脑子飞速转动。
因为飞剑上附着浩然正气，如果让飞剑继续扎进尾部裂缝，浩然正气会顺着裂缝渗入妖丹，进一步加剧妖丹上那个十字裂纹的扩大。
它在保护妖丹。
它宁可把带着浩然正气的金属碎片吃进肚子里，也不让这些东西接近妖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妖丹上的十字裂纹是真伤。不是皮外伤，是动了根基的那种伤。
蜈蚣精怕了。
何杨的嘴角抽了一下。怕了好，怕了就有机会。
他从碎石堆里完全站了起来，腰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脑子极其清醒。
蜈蚣精吞了飞剑，代价是什么？
它把带着浩然正气的金属碎片全部吃进了肚子里。那些浩然正气在它的体内不会立刻消散。浩然正气是专克妖邪的正道之力，离开了剑身之后威力确实会衰减，但碎片上的浩然正气是燕赤霞温养了十几二十年的，厚度摆在那里，不是进了蜈蚣的胃就能立刻消化干净的。
它会持续灼烧蜈蚣精的内脏。
它自己给自己喂了一肚子毒药。
何杨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错误。
蜈蚣精那边确实也出了问题。
它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动，时不时地痉挛一下，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腹部有几个部位微微隆起又缩回去，那是飞剑碎片在肠道里乱窜的痕迹。
有戏。
何杨正要开口喊燕赤霞商量下一步，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何杨——
知秋一叶。
何杨扭头看过去，这家伙趴在十丈外的碎石堆里，浑身是血，右手的两根施法手指已经完全脱力垂下来了。他的脸贴在泥地上，半张脸被泥浆糊住了，但嘴还在动。
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喉咙上硬磨出来的。
蜈蚣……肚子……软的……
何杨的脑子地响了一声。
蜈蚣、腹部、软的。
这三个词在何杨脑子里串在一起的速度比他反应过来还快。
九年义务教育让他想起，所有蜈蚣类生物的共性，背甲坚硬，腹面薄弱。这是最基本的生物学常识，何杨在小时候翻石头掏过蜈蚣，这破玩意儿翻过来之后白花花的肚皮一戳就破。
千年蜈蚣精也是蜈蚣。
修行千年改变不了物种的本质弱点。更何况它现在正在蜕皮，新壳还没完全硬化，背甲都只硬化了七成，腹甲一定是最后才变硬的部分。
何杨的目光扫向蜈蚣精的腹部。
看不到。
蜈蚣精趴在地上的姿势天然地保护着自己的腹面，上百条足紧紧贴着地面，站在外面看过去只能看见暗金色的背甲和密密麻麻的足。腹部被压在下面，遮得严严实实。
它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一直在刻意隐藏。
但何杨同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蜈蚣精吞下飞剑碎片之后，腹部偶尔会抽搐隆起。每次隆起的时候，那些遮挡腹面的足就会短暂地张开一线缝隙。
那个缝隙不大，但够一个人钻进去。
何杨没有再多想，跑向燕赤霞。
腰上的伤口在跑动中撕裂了一线，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何杨咬着牙没管它。
两个人在一块倒塌的石柱后面碰头。
蜈蚣精暂时没有追击。它正忙着处理体内飞剑碎片带来的浩然正气灼烧，身体不时地痉挛扭动，嘴里发出间歇性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