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王工、张师傅、李师傅，几人交换了一个目光，都没人急着接话。陈思华、赵继红等人更是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
他们几个都是借调来的，资历浅，根基薄，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根本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祈祷战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郑工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比其他研究员都要年轻几岁，性格一贯的较真，脾气也硬。
他沉声道：“周工，我明白你的顾虑。但小江这几个月在项目组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从模型建立到数据校核，三个月了，他没出过一次差错。
三大系列七个机型的受力计算，四十多个零件的公差链配合，哪一次不是江宁算完、校完、整理得清清楚楚，才交到咱们手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如果他真能把配方推演到这个份上，我觉得，至少值得一试！”
王工的目光在周工和江宁之间移了一下，没有急着站队，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就事论事，小江的计算能力和处理数据能力，那没得说。
如果他能把这个配方区间跑通——哪怕只是稳定地跑出第一批试片。那咱们后续几个零部件的表面处理就能全盘用上这个工艺。
柱塞、阀芯、活塞杆、配流轴，一个方案能管好几个件。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周工一眼，补了最后一句：而且小江说了，两周出结果，不行就停。这个时间窗口，我觉得项目组是可以给。”
虽然其他人没有明确表态，但那微微点头的动作，和眼神中流露出的认同，已经说明了一切。
见胳膊拧不过大腿，周工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心里那股气早就压不住了，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利弊。
最终，顺水推舟般的说道：“行，那就两周。既然这个方案是江宁提出来的，那我就当你的助手吧。
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个化学镀镍磷，是怎么跑的。”
空气瞬间降至了冰点。
项目组里就没有傻的。周工这个时候主动要求辅助，说白了就是想把手伸进这个锅里来。
他只要卡在这个位置上，江宁每一步实验都在他眼皮底下，数据在他手里过一遍，结论由他来“把关”。
到最后，这个成果到底算谁的？根本说不清楚。
这就是老资格的手段，不跟你明着抢，而是用一种让你无法拒绝、也无法反驳的姿态，把你的功劳，稀释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看穿了这一点，但没有人会掀桌子。
研究所的生态就是这样，资历就是天。没有谁会为了一个刚来三个月的年轻人，去跟一个根基深厚的老资历当面翻脸。
就算心里再替江宁不平，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像郑工和王工那样，站出来讲几句公道话，点到为止。
再说下去，就真跟周工正面过招了。
看来，这事就这么成了定论！
就连江宁都以为，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暂时平息，甚至做好了在接下来的两周里，跟周工斗智斗勇的准备。
“叩、叩。”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刘研究员的手指在桌沿上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清选风机叶轮已经收尾。上周说的传动系统的齿轮箱选型可以接上来。
这个部件是周工你一直在盯，那就由你带组，继续盯着，争取尽快出结果。”
“液压泵柱塞这边，方案是小江提的，配方也是他推的，那就由他负责到底。”刘工顿了顿，目光从江宁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其他人：
“其他人还是按原来的分工走，积极配合两位组长，郑工前期帮小江搭把手，材料和设备的事配合一下。
刘姐那边，实验物料你负责协调，不能让东西断了档。”
安排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周工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他拿起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抬起头来，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行，那我先把齿轮箱选型收了。”
化学镀镍磷这个实验算是敲定了，接下来就是讨论齿轮箱选型的问题，周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开始讲整理出来的几组选型方案。
齿轮箱讨论到后半段，几个研究员轮流问了几个问题，周工都一一答了。一直到十二点半，刘研究员才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
屋子里，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坐了一早上，好几个都站起动了动僵硬的肩膀。
刘姐扶着腰站起来，哼了一声：“哎，我这腰，就跟焊在椅子上似的。”
张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还以为今天又得开到一点多呢，早下也好。对了，我带了点小酱菜，我媳妇弄的，等下一起去？”
“那必须去啊！你媳妇手艺那是真不错，上回那个腌萝卜我就惦记着呢……”
几人说说笑笑的，好像前面那点早就烟消云散了一样，有人弯腰系鞋带，有人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往外走。
林有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凑到江宁面前，一脸崇拜地看着，带着那股子藏不住的咋呼劲儿：“妈呀，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啊？
刚才你叭叭叭说那一堆，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镍磷、络合剂、ph值，这都啥跟啥啊？我要有你这脑子就好了！”
江宁偏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旁边的苏向东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那估计不可能。就你这懒样，上次让你看份图纸你翻了两页就说困了。
脑子再好使也架不住你不动啊。”
“滚！”林有杰回头瞪了他一眼，“我那叫困吗？我那叫战略性休整！”
苏向东嘴角动了一下，没再理他，低头把自己桌上的几页纸叠整齐了塞进包里。
林有杰又转回来，一把搂着江宁，带着一股子亲昵劲：“不过江宁，你小子不够兄弟啊，瞒得那么严实。
要不是回家一趟我都不知道，你踏马才是咱们里面最大的关系户——哎，你舅舅真是那……”
话没说完，就被苏向东用胳膊肘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