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上的小石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越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给江宁介绍街道办的情况:
“其他街道也就七八个人。五七街道有市一机械厂在,算是比较大的了,整个街道办加起来足足有三十多号人。
不过大多是积极分子,正式的干部没几个,再加上我这样临时的,真正领工资的人,也才七八个人。”
所谓的积极分子,就是附近住的街坊邻居,他们没有工资,纯靠着那点心里的希望在发光发热。
大家就盼着表现好了,以后街道上能帮忙解决工作的问题,可别看没工资,争着当的人还不少。
一个名额放出来,能抢破头。江宁之前就跟这些人接触过很多次,平时他们戴着个红袖章,走街串巷的,什么事都管。
上面的文件下来了,得帮忙宣讲,挨家挨户地通知,卫生检查也是他们的事儿,平日里更是轮着班的治安巡逻……
可以说,基本上这些人才是真正“干事”的人,要是没了他们,街道上的很多事根本转不起来。
而沈越这个供销组长,手底下也就三个兵,人不多,但离物资最近,算是最实惠、最吃香的职位。
多少人盯着,可就是难进。更不用说沈越的这个位置,油水那是相当的足。
光是背靠着机械厂,衍生的街办工厂就有三个,社队小组五个。
谁不想来?谁不想管着这些能来钱的东西?可位置就那么一个。
江宁在心里转了好几秒,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三人,性格咋样?”
他问得含蓄,但沈越一听就明白,他想问的是有没有人给他使绊子?有没有仗着资历老就在他背后搞小动作的?
说实话,这些事他从来没担心过。就连他身边的人,唐宋、程东、小五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也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沈越谁啊?初中刚毕业就敢一个人深入那些地头蛇的地盘,那会儿才多大?十四、五岁,毛都没长齐,就敢跟这些人叫板。
不是莽撞,不是逞能,是心里有底,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更知道怎么在刀尖上走路而不伤到自己。
平日里接触的更是那些局长、科长,跟这些人谈事的时候,人家官架子摆得再大,他照样不卑不亢,从没露过怯。
怎么可能会怕街道上的几个小兵?
但沈越还是很受用,别人问那是客套,问完就过了,江宁不一样,是心疼,是把他放在心上惦记着。
媳妇这是在替他操心啊!
他这一天过得那是相当不错,往办公室一站,什么都没说,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识趣,该汇报的汇报,该配合配合,服服帖帖的。
就连几个老资历的干事,原本还想给他个下马威的,结果才“碰”了几下就怂了,不过在江宁面前,还是装着可怜。
他声音有些闷,无奈地抱怨着:“还行吧,就是这一天真够累的。特别是那些文件,看得我直打瞌睡。
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要写三页纸,翻来覆去地绕,绕得我头都大了。”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语气里依然带着点委屈,“原本还想着找你吃饭呢,结果主任突然请客,又错过了。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这人什么德行江宁还能不知道?
不过他不仅没拆穿,好像也跟着有些心疼沈越了,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明显安抚的意味:
“来日方长嘛。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多的是,一天来两趟都行!”
沈越心里美得不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但还是故意问:“那我这天天来找你,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会,别来了!”江宁没好气地说,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恼,完全听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不行!”沈越理直气壮地反驳,还故意摸了下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手指在江宁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以后每天我都监督着你好好吃饭,可不能再瘦了。抱着都不舒服。”
江宁直接捶了他一下,他自觉自己是真的不算特别瘦,该有的肉都有,腹肌还在,怎么就抱着不舒服了?
但这人总说,搞得他都有些怀疑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变化啊,忍不住反驳道:“这话可是你说的。下次谁要抱我,谁就是狗!”
“我是狗,汪,汪汪!”沈越从来不在意这些,很干脆地认下。
两人嘻嘻哈哈的闲扯着这一天的事,又骑了一截路,就下来推着自行车走,晚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再混着春天特有气息,特别的好闻。
江宁深吸了一口,整个人都放松了,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的疲惫,被这阵风一吹,散了大半。
两人慢慢地走着,肩并肩手臂挨着手臂,有时候偶尔手指不小心碰一下,分开,又碰一下,幼稚得像是没长大的小孩。
对于沈越来街道上上班,江宁嘴上没直接明说,但心里是真挺高兴的,他的工作性质就摆在那。
一天到晚都得在车间里泡着,图纸、数据、零件,周而复始,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更别说想别的了。
就算再怎么想沈越,也只能在偶尔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他的脸,然后又得继续埋头干活。
现在好了,人就在身边,还能自由地出入厂里,一天两顿饭,两人基本上都是一起吃的。
一到饭点,沈越就推着自行车来了,有时候来得早了,就站在食堂门口等着,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谁路过都得看一眼。
等江宁走进食堂,一眼就能看到他,那人已经打好了饭,饭盒整齐地摆在桌上,就等着他。
除了食堂里的饭菜,沈越还会去国营饭店特意买一点带过来,红烧肉、糖醋排骨、酱骨头,每天都不重样。
别说项目组的人了,就厂里一部分的工人们也都知道,那个研究所长得特好看的江研究员,他表哥就在这街道上班。
倒也没人觉得奇怪,两人都是大男人的,再加上街道办本来就没有食堂,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是一直在厂里吃饭的。
沈越一个单身汉,一天两顿都在厂里解决也正常,还省事。
可这样悠闲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