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工人文化宫门口,人群排到了马路上。
林小禾的车在三百米外就堵住了。
司机老李按了两下喇叭,前面的人群纹丝不动。
副驾驶上的陈光跳下车去看,回来时一脸震惊:“领导,排队的人从文化宫一直排到人民大街,少说也有四五百人。说是来领小灵通优惠券的。”
吉省邮电管理局的小灵通推广会,原定二百人的场子,来了将近六百。
文化宫的工作人员临时加了两排塑料凳,又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干脆坐在地上。
林小禾从侧门进去,台上正在演示。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拿着小灵通,拨了一个号码,话筒里传来清晰的嘟嘟声。“无绳电话,移动通话,单向收费,月租二十。”他每说一句,台下就有人交头接耳。
“比大哥大便宜十倍不止。”
“听说能当座机用,还能带出去。”
“辽阳省那边去年就推了,好用。”
林小禾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出去。
前排坐着几十个穿着工装的人,胸前别着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厂徽。旁边是吉林化学工业公司、长春客车厂等当地国企的职工代表。
陈光凑过来:“邮电局的人说,今天来了三十多家企业的工会主席,都是来谈团购的。长春一汽开口就要两千部。”
台上换了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工程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没拿稿子,声音也不大,但全场安静下来:“我是长春半导体厂的退休工程师。上个月厂里给每个技术骨干发了一部小灵通,让我们跑业务用。我以前跑客户,约时间要打座机,人家不在办公室就找不到人。现在好了,随时能联系,随时能改时间。上个月我谈成了三笔单子,比我退休前一年都多。”
她停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我们厂原来快不行了。现在做小灵通充电器,一个月能出五万只。工人工资从一百八涨到了四百,年轻人也不用往外跑了。”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站起来喊:“我们厂也想做配套,找谁联系?”
会场瞬间热闹起来。有人举手问技术参数,有人问加盟条件,有人直接掏出笔在本子上记电话号码。林小禾看见后排几个穿夹克的年轻人已经围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
“林区,欢迎您大驾光临!”陈光的老爹笑得一脸褶子,离这边还有十多米远,就伸出手,大步迎过来。
“林区,上台讲两句?”
林小禾婉拒:“这是吉省和陈局辛勤工作的成果,我上去做什么?”
陈局说话嘎嘎好听:“没有林区的支持,哪有我们吉省小灵通的火爆销售。您才是今天的大功臣啊!”
两人商业互捧一番后,陈局安排好几个国资局的主任陪在林小禾左右,又不是我冲陈光使眼色,这才急匆匆地去主持大局。
有辽阳省的示范,吉省电信拼老命给小灵通造势,效果自然是惊人,取得极为优秀的成果。
陈局笑得合不拢嘴,非要做东请吃饭。
晚饭安排在长春宾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六个人。
除了林小禾和陈光,还有吉省邮电局、省计委的几位处长。
陈局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说话却滴水不漏。
“林区,今天这个会,我代表吉省国资局,谢谢你。”陈局端起酒杯,“小灵通这个东西,在我们这儿,是真救了急。”
他放下杯子,掰着手指头算:“长春半导体厂,原来半停产,八百多工人等着吃饭。自从接了小灵通充电器订单,现在生产线三班倒,工人工资翻了一番。JL市有一家塑料厂,做小灵通外壳,原来生产脸盆暖壶,现在做精密注塑,上个月刚买了新设备。四平那边还有个电子元件厂,做小灵通电池的,这些厂子,都活了!”
坐在对面的邮电局李处长接话:“陈局说得不夸张。我们统计过,光小灵通配套这一块,全省将新增四十多家企业,解决将近两万人的就业。最关键的是,这东西便宜,老百姓用得起。长春一汽的工人,现在十个里有三个揣着小灵通。搁前两年,谁敢想?”
陈局给林小禾夹了一筷子锅包肉,语气随意起来:“林区,你们铁南区的事,我听说了。东搬西建,好思路,但阻力大,是吧?”
林小的禾筷子顿了顿:“您消息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哪能不灵通?”陈局笑了,“所以我才请你来。铁西区的事,不着急,慢慢来。但我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长虹能搞出液晶电视,在铁南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本事,放在哪儿都是块宝。”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我们吉省,国有企业不比辽宁少,日子也不比你们好过,但省里决心大,政策活。如果你愿意来,省里可以给你安排,省国资局副局长,或者直接去cc市当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编制、级别都好说,待遇上,省里可以给你配车、配房,工资标准按副厅级走。你那个长虹厂的关系,省里帮你协调,可以保留技术顾问的身份。”
包间里安静下来。
几个处长互相看了一眼,低头吃菜。
林小禾端着茶杯,没接话。
陈局又笑了,语气缓和下来:“您别急着表态。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伪满皇宫,还有净月潭,散散心。我们的好地方多,不比你辽阳差。”
陈光低头吃菜,权当自己是透明人,心里暗暗吐槽,好嘛,老头子一天10个电话,非要自己劝领导来吉省,还以为是啥事儿呢,原来是老头子挥舞着大锄头,要从辽阳省挖人。
想必老头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去辽阳省挖人会被套麻袋啊!
陈光一个劲吃饭,不管了,自己是领导的助理,领导在哪儿,他就在哪。
第二天上午,林小禾跟着陈局去了伪满皇宫。
八月初的长春,天高云淡。
伪满皇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院子里游人不多,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拍照。
陈局找了个讲解员,一路走一路看。
“这地方,溥仪在这儿待了十三年。”陈局指着缉熙楼,“日本人扶他当傀儡,说得好听是皇帝,实际上连门都出不去。政治这东西,站错队,就是万劫不复。”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行人转到勤民楼,讲解员正在说溥仪第三次登基的事,陈局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