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骷髅模型，黑洞洞的眼眶里闪着红光，旁边牌子写着“深渊鬼窟·胆小鬼勿入”。
安晨雪第一个走进去。
王昭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安晨雪虽然还是笑着闹着，但那笑好像薄了一层，像糖纸上沾的霜，一碰就掉。
“走吧。”朱本豪说，和王昭一起跨过门槛。
海枫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面浅蓝色的影子上。
鬼屋里很暗，只有脚边微弱的绿色地灯，照出通道。
四周时不时传来吓人的咆哮声，冷气从头顶灌下来，混着腥甜的气息，大概是特效用的香氛。
不一会儿，第一个怪物从墙里弹出来。
惨白的脸，眼眶深陷，嘴角裂到耳根，发出尖锐的叫声。王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朱本豪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安晨雪站在最前面，看着怪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怪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是个浑身腐烂的女尸，头发拖到地上，嘴里往外淌着红色的液体。
安晨雪从女尸旁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特效还行。”她点评了一句。
王昭看着她，似乎有点明白过来。
她快走两步，追上安晨雪，伸手握住她的手。
安晨雪回头看她。
王昭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安晨雪看着她的眼睛，顿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弯。这回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
“王昭姐，我没事。”她小声说。
王昭点点头，继续牵着手。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往前走，穿过一个又一个恐怖场景，越过一个又一个弹出来的怪物。
“这些怪物都是拼接的，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叫什么......哦对，缝合怪。”朱本豪跟在旁边，感觉真的没意思。
海枫走在最后，一直看着前面的安晨雪。
通道渐渐变宽了。
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四周立着十几根粗大的石柱，柱子上缠着铁链，铁链尽头吊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坑，伴随着鬼魂的呜咽声。
“这里还挺像那么回事。”安晨雪说，仍是没缓过来。
王昭看到四处没有别的游客，想了想，凑到安晨雪的身边。
“小安，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话音刚落，深坑里涌出几道黑影。
黑影攀着坑壁爬上来，动作极快，像蜘蛛一样扭曲着肢体。等它们爬近了，众人才看清那是几个人形的怪物，但浑身上下长满了嘴。
是密密麻麻的小嘴，在蠕动开合，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有的长在脸上，有的长在胳膊上，有的长在肚子上，甚至有的长在手背上。同时开合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嘶声。
“噫。”安晨雪终于有了点反应，“这特效够恶心的。”
王昭的脸色有了变化，握着安晨雪的手收紧。朱本豪上前半步，把两个姑娘挡在身后。
海枫盯着那些怪物，眉头皱起。
不对，特效不会有这种气息。
腥甜的味道是真正的血腥味。那些嘴的开合频率不是机械控制，更像是自主呼吸。
还有它们的动作很流畅，不像是道具能做到的。
“哎，你们退后。”他低声说。
安晨雪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就在这一瞬间，离他们最近的怪物张开身上所有的嘴，扑向旁边输送特效烟雾的金属管道。
“咔嚓。”
它的嘴咬在管道上，声音刺耳。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浑身是嘴的怪物疯狂地撕咬着周围的管道铁链。看起来额几率，甚至是石柱上的铁质固定件也吃。
“妈的，”海枫惊叹，“这边员工餐这么难吃吗？”
金属被咬碎的声音刺进耳膜，火星从断裂处迸溅出来，整个大厅开始震动。
“跑！”朱本豪吼了一声，拽着王昭往出口方向冲。
海枫同时转身，一把抓住安晨雪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拉。
安晨雪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她抬头看他，眼睛睁大，想说点什么。
“轰！”
剧烈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被咬断的管道里积蓄的高压气体爆炸了，火焰夹杂着碎片向四周飞溅。
巨大的石柱开始倾斜，铁链断裂，头顶的石板一块块砸下来。整个大厅在崩塌，在坍塌，在变成地狱。
烟尘慢慢落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安晨雪咳嗽了两声，动了动胳膊，发现身上压着一个人。
海枫还保持着护住她的姿势，背脊弓着，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
“乖仔？”她喊他，声音闷在碎石和灰尘里。
他动了动，慢慢低下头。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闪着光。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有点烫。
“没事。”他说，“别动，我看看情况。”
于是海枫试着撑起身体，但刚一动，头顶就传来碎石滑落的沙沙声。
他立刻停住，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趴回她身上。
“出不去了，石板把出口堵死了。”
安晨雪试图扭头去看。但空间太窄，她的脑袋被他按在怀里，什么都看不见。
“你让我看看。”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动石头可能继续塌。现在这个三角区是唯一的支撑，要是咱乱动就真埋了。”
安晨雪听话不动了。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暧昧的姿势。她躺在地上，他趴在她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呼吸交缠在一起。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细小的碎石从缝隙里滑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海枫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借着不知道从哪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打量着四周。几块巨大的石板斜靠着那根石柱，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容两人蜷缩的三角形空间。
但那些石板的边缘还在不断剥落碎石，空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安晨雪，想起一件事。
她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战术装备，可惜被寄存了。
墨镜，耳机，工具包，定位器，热成像，全没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手腕上空空的。腰间也空空。
什么都没了，就剩他自己。
他打量着安晨雪被灰尘弄花的脸，生出一点想逗逗她的念头。
反正都这样了。
他慢慢从精灵身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到旁边，然后装作一副悲哀的样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颠婆。”
安晨雪正盯着头顶那条越来越窄的裂缝，闻言转过头。
海枫眉眼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他用丧气的语调说：
“完蛋了，我们俩要交代在这里了。”
安晨雪瞧着他看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海枫叹了口气，还伸手抹了抹眼睛，“你把我装备都存了，现在我俩都出不去，只能在这儿等死了。可惜啊，我还想回去吃你做的炒面……”
他话还没说完，安晨雪的眼睛就瞪圆了。
她本来就烦。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她心里就堵着一团东西。
失望，委屈，还有愤怒。她把它压下去，压到心里最底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进了鬼屋，被那些怪物吓，被王昭握着手安慰，她都还能撑住。
但现在，这个罪魁祸首趴在她旁边，用这种丧气的语气说“我们俩要交代在这里了”？
交代你个头。
她本来就想打他。
接着安晨雪深吸一口气，在海枫惊讶的目光中，坐了起来。
“你干嘛？！”海枫下意识去拉她，“别动！石头会塌......”
话音未落，安晨雪已经伸手抵住头顶那块最大的石板。
然后她用力往上一推。
那块少说也有几百斤的石板，发出一声摩擦声，竟然真的被她掀开了一条缝。
“我的天老爷啊！”海枫目瞪口呆。
安晨雪咬着牙，脸憋得通红，但石板真的在往上移动。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轰隆一声，整块石板翻倒在旁边，激起一片烟尘。
阳光从缺口涌进来。
安晨雪从废墟里爬出去，站在外面，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着还趴在里面的海枫。
“交代？”她说，声音冷冷的，“你自己慢慢交代吧。”
然后她转身就走。
海枫躺在废墟里，仰头看着越来越小的洞，还有洞外耀眼的光，整个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