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客赶紧向江雪珑招手：“阿珑，你快来。有件急事要拜托你。”
江雪珑见他神色认真，眼底还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便收了笑意，走过去正色道：“导演，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徐客抬起手，抠了抠后脑勺。这个动作出现在他身上极为罕见，江雪珑越发好奇，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其实这件事，对阿珑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我们时间比较赶，要得急。我知道你杀青后要赶回香港，后面还有很多行程等着你……”
“导演，”江雪珑笑道，“你做了这么多铺垫，到底什么事嘛？”
“给我们电影写一首主题曲。”
徐客一秒钟蹦出十个字，生怕晚一秒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会用作插曲，和片尾字幕。”他又赶紧补充，“就由你自己来唱。”
“哦——”江雪珑拖长了尾音，眼角弯起来，“原来是导演跟我邀歌啊。没问题，你想要什么样的？”
“要男女对唱的。”徐客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对唱？”江雪珑倒有些意外，“要我跟谁对唱呢？”
“宗骅，他是国光艺校的，很会唱歌。”
江雪珑思考一番，又左右看了看，没在现场看见庹宗骅，反而有些不自在。因为她接下来说的话容易引起误会，如果当事人在场，反而更好解释。
“不是我不愿意跟宗骅对唱。只是担心……如果是男女对唱的话，会不会让观众把明月和魔王，当成官配情侣？”
她特别真诚地看向徐客：“如果导演觉得没问题，那我就作首对唱的歌。”
“不行，我反对！”
徐客还没来得及说话，古陇端着一杯盖碗茶大步走过来。人还没到面前，急得高声喊。茶水因为他动作太大浪了出来，泼在手背上，烫得他“哎哟”一声，也顾不上擦，两步迈到二人中间。
“我去拿一杯茶的功夫你就给我添乱！原着我就没写官配情侣。孑然一身的明月，人设才成立。徐老怪你休想乱搭我写的感情线！”
古陇转向江雪珑，一锤定音：“你就写个你独唱的。”
江雪珑憋着笑看向徐客，等他发话。
徐客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了看古陇，又看了看江雪珑，然后双手一举：“哇，你们两个对付我一个喔。我投降了。”
古陇不依不饶，八字胡一翘一翘：“什么叫你投降了，难道我们说的没有道理吗？我怎么觉得你很不服气呢？”
“我服气啊。你怎么不信呢？那你要我怎么跟你证明我服气？”
“那你就不要说你投降了，你要说你理解了、你赞同了！”
“其实……”江雪珑轻轻打断二人绊嘴，“在刚刚最后一幕明月跳下凡尘时，我脑中闪过一段旋律。不过当下只有四句词，你们要不要听听看？”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看她，像两只争食的鸟忽然被同一粒米吸引。
江雪珑指了指自己：“正好我现在还穿着古装，背后又是仙界的景，很适配。”
徐客闻弦音而知雅意，眼睛一亮，连忙转身朝灯光师挥手：“打光！把主灯调柔，侧逆光给我留一道轮廓！”又朝鼓风机那边喊，“风别停，推个缓的，要那种……”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然后放弃了，直接用手比划：“就那种，神仙下凡时最后一阵风的感觉。”
等现场安静下来，徐客特别郑重地看向江雪珑，声音都低了半度：“请开始你的表演。”
……
九天仙殿浮着氤氲柔光，白玉雕梁流转细碎星辉，悬空的琉璃灯盏漫出朦胧月色，整座宫殿缥缥缈缈，不染一丝尘俗。
殿中央玉色地坪光洁如镜，江雪珑孑然立于此间，一身烟紫叠纱古风长裙清绝出尘，通透轻纱薄如蝉翼，肩背垂落的素色刺绣披帛绵长曳地，轻盈无质。
她眉眼温婉含柔韵，身姿亭亭玉立，随着第一句歌声轻启唇齿，婉转空灵漫彻仙殿。
“当春江花与月夜连成画，就别再哭去轻舞。”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远得像隔着一条江、一座山、一袭雾。可后半句，她的声音就落了下来，落在每一个人耳边，清亮而贴近。
这一近一远之间，只隔了半句呼吸。明明站在面前的人，却时而远得像天边的一个影子，时而又近得像贴在耳边的低语。
她双臂自腰侧缓缓抬升，手肘微含古典舞柔弧，十指纤长松弛舒展，腕间轻转带出一圈绵软弧度。身形微微踮起，足尖轻点玉阶，腰身极轻地向后微仰，下颌浅浅扬起，眼眸轻望殿顶流辉，神态悠然静谧。
“浮生若梦去品读别背诵，像蝉翼轻盈吧。”
唱腔婉转放缓，带入淡淡通透的禅意。体态温柔回正，双臂顺势向外轻柔舒展，做一个大气的云袖软姿。肩头轻沉轻提，体态松弛慵懒，似在细细品读浮生百态。
“有幸成为雨中迷路的人，才晓得松开的手。”
唱腔添一丝温柔怅然，脚下缓步旋身一周，长风漫曳，披帛在身后拉出一道悠长飘逸的紫影，花瓣从空中倾泻而下，恰好落在她旋转的弧线里，像被她的舞姿卷进了这场花雨。
“叫我轻松的最将我看重，她站在我回眸中。”
她收势，微微仰头，花瓣落在额心、鬓角、睫毛上。有一片正巧落在她唇边，她也没有拂去，像在感受那片花瓣的温度。
回眸处，恰好是仙宫布景的出口，那里一片明亮，像是人间的方向。
花瓣还在落，有几片穿过光影，在半空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现场没有人说话。
连鼓风机都配合默契，让那阵风吹完最后一缕，就安安静静地散了。
古陇全程张着嘴巴。直到江雪珑走下台阶，影子回到寻常的光线里，他才回过神来，充满遗憾地喊：“怎么只有四句啊！”
徐客急切转头问身后的执行导演：“刚刚机器开着吗？”
执行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还带着没缓过来的表情：“放心，绝版花絮有了。”
徐客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拍着手朝江雪珑喊道：“就是这首了！阿珑，赶紧收工回去写完吧。”
江雪珑走下宫殿前的台阶，抿嘴笑：“我等‘师姐’一起走。她采访结束了吗？在哪里，我过去等她。”
徐客给她指了个方向，然后凑近低声道：“阿珑，能邀请到这位来友情客串，全是你的功劳。多少人想让她接戏都做不到，就你做到了。不服不行。”
古陇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虽然这个彩蛋我觉得很一般，但你能说服她出演，我觉得很不一般。想了想，好像也就你有这个可能说服她了。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
江雪珑看着面前两颗好奇的脑袋，像两只等着被喂食的鹌鹑，咯咯笑道：“秘密。”
……
隔壁影棚。
天齐庙的景还没拆，台视ttV正在做演员的采访。从窗户外往里看，刚好能看见“白衣仙子”的背影。
记者拿着小本子，一边问一边记：“请问，您为什么会出演这个角色呢？众所周知，有许多大公司大导演大明星都在邀请您出演电影，您都拒绝了。这次为什么会答应呢？听说是江雪珑力邀您出演的，她是怎么说服您的呢？”
记者急促地抛出一连串问题，白衣仙子却一点也不急。
不管周围如何，她似乎一直都有自己的节奏。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却不僵硬，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声音温柔，娓娓道来：
“其实我不接戏，是因为我不敢演戏。我觉得我除了唱歌，好像并不擅长做其他的事。我怕我做不好，给喜欢我的朋友们丢脸。”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像是在回忆某天的情景。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阿珑找我演这个‘白衣仙子’的角色。虽然电影里不会直白告诉大家这是哪位神仙，但通过妆造，大家也能接收到一些隐晦的暗示。”
“我一开始是万万不敢出演这个角色的，是阿珑特别相信我可以。她对我说……”
说到这里，她改换江雪珑的口吻，表情活灵活现：“‘姐姐你掷圣杯吧。如果妈祖都觉得你可以演这个角色，那你就听妈祖的。’”
她轻轻弯起嘴角：“于是我怀着不安和敬畏之心，掷了圣杯。”
记者听到这里，已然猜到结果，激动到眼眶泛红：“所以……！”
“嗯。”她点头回应，“三次，都是圣杯。所以我出演了。”
记者手中的笔停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三次圣杯。
这是什么爆炸性话题，《天后巨星以神之名跨界出演电影》，头条新闻有了！
记者深吸一口气，见时间到了，也没放弃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大家都对您和阿珑之前的合作赞不绝口，只是没想到你们私下关系这么好。阿珑曾经在采访时说过，您是她唯一的偶像。那她在您眼中，是什么角色呢？粉丝？朋友？后辈？”
白衣仙子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记者的肩膀，落向窗外。影棚的另一头，江雪珑正靠在门框上等她，紫衣还没换，披帛还垂在肩头，花瓣还沾在发间。
白衣仙子看着那个方向，轻声哼了一段旋律。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近处的记者能听见。但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直接唱进了人心里。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记者一开始有些不明白，直到她忽然想起，江雪珑在这部电影里的角色，叫“明月”。
她抬起头，白衣仙子已经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江雪珑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朝她迎了两步，紫衣和白衣在影棚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汇合，然后并肩走远。
记者坐在原地，笔还握在手里，却什么都没写。
最后这个问题，她似乎没有回答，又好像回答了。就像一个“无法被定义”的关系，她不需要说出一个准确的词，因为那个词，本就不存在。
……
待几个月后，《明月斩魔录》上映时，白衣仙子的形象给了所有人意外之喜，成了彩蛋中最大的彩蛋。
她出现在银幕上的时间只有两分钟。轻纱白衫，妆容素净，身后跟着童子和龙女，从云海中飘然而至。没有施法，没有打斗，只是跟明月说了两句话，然后笑着离开。但就是那两分钟，成了邓丽珺演艺生涯的名场面。
尤其江雪珑征得她同意后，放出那段“三次打卦，皆出圣杯”的幕后花絮，在信奉妈祖和天后（同一人）的港台地区，更添一层动人的分量，带着宿命和神性的光环。
而对于邓丽珺自己来说，短短银幕上的两分钟，却像一道微光落进她心底。这个角色在潜意识里带给她的诸多激励与鞭策，让过往郁结在心的种种，不知不觉慢慢松了。许多从前放不下的人与事，某一日再回望，已然可以淡淡释怀。
毕竟，妈祖都觉得她可以做到。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