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丹盟大门，午后的阳光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街道上人声鼎沸，热浪蒸腾。
叶凡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古玄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像一块狗皮膏药，黏在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热情地凑上来：“客官，刚出炉的冰糖葫芦，解暑气！”
叶凡脚步没停，只是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吵闹的人群。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力量。
他需要一种，能让古玄那种老狐狸，在动歪心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的力量。
“共享法门？投名状？”
叶凡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忍不住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亏他说得出口，这哪是投名状，这他娘的是想刨我的根啊。”
把自己的道都交出去了，那跟被夺舍了有什么区别？
回到那间租来的、家徒四壁的小院，叶凡“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光与声彻底隔绝。
与丹盟那恨不得用灵石铺地的奢华相比，这里简直寒酸得可怜。
但他却觉得无比心安。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更何况，这个“狗窝”里，藏着连丹盟都眼馋的真正宝藏。
他没点灯，在昏暗中站了片刻，让自己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然后，手掌一翻，一尊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小鼎稳稳落在地面。鼎身斑驳，刻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云鸟纹路，看起来就像个不值钱的古董。
这是他的吃饭家伙，来历神秘，却远比丹盟那些光鲜亮丽的丹炉好用。
紧接着，一株株在丹盟考核中赢来的灵药，被他小心翼翼地摆了一地。紫光流转的龙葵，寒气森森的晶草，每一株都灵气逼人，品质上乘。
古玄还当个宝似的拿天心草的线索来吊他胃口，殊不知，最大的机缘，早就在他自己兜里了。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脑海中，无数古奥晦涩的炼丹法门如星河流淌，最终，画面定格在一篇散发着鸿蒙气息的丹方上。
《太虚无形丹》。
好大的口气。
此丹不成丹形，不入品阶，只有一个霸道无比的作用——淬炼丹师己身，将丹师与天地药理的共鸣，强行拔高一个台阶。
成了，一步登天。
败了，满地炉渣。
叶凡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屈指一弹，一缕细小的、呈现出淡淡金色的火焰，如同有了生命般的小精灵，雀跃着跳入丹炉底部。
呼！
火焰瞬间升腾，将他坚毅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第一株药材，紫脉龙葵，被投入炉中。
“嗡——”
药材入火，没有想象中化为药液的温和，反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一团狂暴的紫色气流在炉中疯狂冲撞，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蛟龙，要将这丹炉生生撑爆！
叶凡眼神一凝，庞大的灵魂力如水银泻地，却并未强行镇压。
来硬的，只会两败俱伤。
他深吸一口气，投入第二株药材，寒晶草。
“嗤啦！”
极寒的白雾甫一出现，便与那紫色气流狠狠撞在一起！冰与火的极端对立，让整个丹炉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炉壁上甚至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寻常炼丹师看到这一幕，怕是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叶凡的嘴角，却在此刻，微微勾起了一抹奇异的弧度。
“有意思……”
就在这时，他皮肤之下，那些与生俱来的神秘丹纹，竟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感知，顺着丹纹的轨迹，如同奔涌的江河，瞬间冲入他的双眼！
眼前的世界，刹那间被颠覆！
他“看”到了！
丹炉里哪里是什么气流和寒雾？
他看到的，是一株扎根于万丈悬崖，迎着九天神雷依旧不肯弯腰的紫色龙葵！它的每一寸经络里，都充满了不屈的咆哮与意志！
他也看到了，一片亘古不变的极寒冰川，一株晶莹剔透的小草，在万载孤寂中，默默凝聚着天地间最纯粹的阴寒与孤傲！
它们不是死物！
它们是两位孤高绝世的剑客，正在他的丹炉里，用自己的生命和意志，进行着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决！
叶凡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原来……这才是炼丹的真意！
不是把药性粗暴地碾碎，然后像和水泥一样搅和在一起。而是去倾听，去理解，去为这些孤傲的意志，寻找到一个共存的平衡点！
他的手指动了。
快得带起了残影。
炉火在他的操控下，时而如春风拂面，时而如火山爆发。他的灵魂力，也不再是简单笼罩，而是化作无数看不见的触手，轻柔地、耐心地，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之间来回穿梭。
他像一个说客，更像一个骗子。
他告诉那不屈的龙葵，孤傲也是一种力量。
他又告诉那孤傲的晶草，不屈也能绽放光芒。
丹炉内的狂暴，竟真的奇迹般地平息了。
那一紫一白两股力量，不再互相攻击，而是带着一丝好奇，一丝试探，缓缓地交融、旋转，最终，竟隐隐形成了一个玄妙的太极图纹。
成了！
叶凡心中涌起一阵狂喜，手下动作不停，将余下的药材依次投入。
每一种药材的“脾气”，它们的“骄傲”与“执着”，在他的“法眼”之下，都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他甚至能提前“看”到，下一步该用多大的火，该从哪个角度投入辅药，才能让新加入的药性，完美地融入这个正在形成的和谐体系。
这个过程，对身体是地狱，对精神却是天堂。
皮肤下的丹纹越来越亮，几乎要破体而出，灼烧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背。
可他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洞悉万物本源，亲手创造和谐的极致快感！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味辅药投入的瞬间，丹炉内所有的光芒、声音、气息，骤然向中心一点塌陷、收敛。
万籁俱寂。
叶凡缓缓收回火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苍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探入丹炉。
指尖传来的，并非丹药的温润，而是一片虚无的、温热的触感。
他将其取出，摊在掌心。
那不是一枚丹药。
那是一团不断变幻着形态的、近乎透明的能量体，如同一颗被捕获的、呼吸着的微型星辰。其内部，无数细微的光点沿着玄奥的轨迹流转，那轨迹，竟与他身上的丹纹走向，完美重合！
太虚无形丹。
成了。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叶凡的掌心，发出一阵阵只有他能听见的、喜悦的嗡鸣，呼唤着他身体里那些滚烫的丹纹。
叶凡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就能与这团能量彻底融合。
到那时，他的丹道，将不仅仅是丹道。
而他，也将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叶凡。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杰作，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古玄，等着吧。
下一次，就不是你的茶杯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