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被缓缓展开，画纸泛黄，墨色却依旧清晰。
画中人立于江岸，身形修长，面容清瘦，头上插着一根竹簪，身上披着鹤氅，右手持羽扇，左手负于身后，指尖夹着一枚稻穗。
李善长的视线落在画卷上。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画上那人，和眼前的余朝阳，一模一样。
不，李善长猛地又抬起头看向余朝阳。
不是一模一样，是简直就是同一个人，眉眼、神态、气质，乃至竹簪插在发髻上的角度，全都吻合！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
余朝阳没有说话，只是把画卷放在桌案上，往李善长的方向推了推。
“这幅画，是从小明王手里拿到的。”余朝阳的声音平静，“白莲教供奉了千年的祖师画像。”
李善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余朝阳也不催他，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善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上位，这……这是……”
余朝阳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如果是你，应该怎么做。”
李善长又是一愣，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余朝阳问的不是这幅画是真是假，不是这张脸为什么会长得一模一样。
他问的是……应该怎么做。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画是真的，脸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
李善长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十四天，他在余家门外等了整整十四天，腿站麻了，心等凉了，甚至好几次想要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走。
他一直觉得，只要能再见余朝阳一面，就一定有他的用武之地。
现在，这一刻来了！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下头，盯着那幅画卷看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白莲教的千年传承，祖师画像，小明王，那句被千万红巾军奉为信仰的口号，还有余朝阳这张脸。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激动还在，却多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笃定，像是心底那个盘踞许久的构想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上位。”
李善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红巾军之所以能席卷大江南北，靠的不是刀，不是马，是那句口号。”
他伸出三根手指。
“白莲花开。”
他按下第一根手指。
“明王出世。”
他按下第二根。
“弥勒降生。”
他按下第三根。
“千千万万的黔首信这个。官府欺压他们，天灾折磨他们，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信这个。信明王会出世，信弥勒会降生，信终有一天会有人来结束这乱世。”
李善长的手指点在那幅画卷上。
“而现在，明王就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余朝阳的方向。
“这位明王，还和白莲教供奉的祖师爷长得一模一样。不，他就是祖师爷转世。”
李善长的语速越来越快。
“那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让小明王站出来，他是天下共主，红巾军名义上的首领，他的话就是这块敲门砖，撬开所有红巾军心门的敲门砖。”
“小明王的身份，加上这幅画像，加上上位这张脸。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它不是证明给谁看，它是让人无法反驳。”
“信了这尊神，就得跟着这个人走。”
李善长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睛直直看着余朝阳，等待对方的答复。
余朝阳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做。”
李善长压低了声音。
“以小明王的名义，向天下发布一道告示。”
他顿了顿。
“告示上写明，小明王已在歙县寻得真正的明王。再配上这幅画像的描述，把上位的相貌公之于众。最后落款，盖上小明王的王印。”
“这道告示一发出去。”
李善长的声音微微发抖。
“从今往后，天下的红巾军都知道明王降世了。”
“这位明王，姓余。”
“就在歙县！”
李善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告示的内容，属下已拟好腹稿。”
余朝阳抬了抬下巴：“念。”
李善长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开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朕以凉德，承继大统，忝居王位十有余年。
每念苍生困于水火，社稷危于累卵，未尝不中夜抚膺，临食废箸。
今天命垂象，祯祥屡现，徽州歙县有异人出焉。
其貌与白莲教开山祖师江东农圣一般无二，形神俱肖，毫发不爽。此非人力所能为，实乃天命之所钟。
朕再三验之，考诸典籍，参以画像，无不吻合。
始知弥勒降生之谶，应在此人。
明王出世之兆，验于今日。朕虽居王位，不敢违天。
自即日起，奉天承运，禅让王位于歙县余朝阳。
天下红巾，皆当北面事之。白莲教众，悉听新主号令。敢有异议者，天下共击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李善长念完，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余朝阳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番措辞，滴水不漏。
先用朕字起头，定下小明王的身份。
再用忝居王位十有余年表露自谦，堵住别人说他被迫禅让的嘴。
接着搬出天命与祥瑞，把余朝阳那张脸定性为弥勒降生的铁证。
最后落脚在禅让上，把红巾军的统辖权、白莲教的号令权一股脑全部移交过来。
逻辑闭环，层层递进，挑不出半点毛病。
“善长。”
余朝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李善长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这张告示，就交由你去办。”
余朝阳站起身，走到李善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办好了，大大有赏。”
李善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十四天。他在余家门外等了整整十四天。
从满怀希望等到心灰意冷，从心灰意冷等到快要放弃。
现在不仅等来了召见，等来了器重，还等来了这句话。
李善长后退一步，撩开衣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臣，定不负上位所托！”
余朝阳望着李善长那张激动的脸颊，微微颔首。
舆论高地，你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这李善长……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机敏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