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着眼前的李善长，总感觉很奇怪。
就怎么说呢……
好像他朱元璋并非首选，而是次选。
李善长说得诚恳至极，可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充满了遗憾与惋惜。
以及……被逼无奈！
好在朱元璋是个聪明人，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眼珠子一转，躬身道：
“元璋得先生，如高祖得子房，汉烈帝得诸葛孔明。”
“还请先生教我！”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只有知识，才会永永远远跟着他。
在拿不准李善长到底是何想法的前提下，自当先把对方榨干。
见状，李善长嘴角掀起一抹苦笑。
这些说辞，原本都是他准备说给余家老大听的哇！
未曾想……竟是先对牛弹琴上了。
李善长摇了摇头，指着一旁的石凳有气无力道：
“上位，请坐吧。”
“容……在下与你细细分析一番。”
朱元璋大喜过望，一丝不苟的坐下，静待李善长的后文。
好在李善长也并未卖关子，当即直言道：
“如今天下之乱世，可称大帅者比比皆是，可真正替百姓们办实事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
李善长顿了一瞬，又才不情不愿道：“但这样的军队或许可以得意一时，但绝不会长久。这属于是自取灭亡。”
“纵观历史，向来都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上位你刚刚起兵，重在造势，何为势？”
“在下以为，最大的势……就暗藏在老百姓的心中！”
朱元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李善长的这番见解，近些日子他颇有感悟。
在没有开仓放粮前，前来投靠他的人数不过堪堪数百。
可一遭开仓放粮，人数直逼两万大关！
单论规模，比起郭子兴所带领的主力部队也不遑多让。
正所谓一把米一把命。
在当今之乱世那真的是毫不夸张。
见朱元璋点头，李善长当即继续道：
“这数十年来，天灾年年不断，百姓饿殍遍地，导致各地草莽纷纷起兵造反。”
“每一个人口号都打得响亮，都说是为了反元……可你说他们真的是为了反元吗？”
“大元开国都八九十年了，他们为什么早不反而现在反，说白了，就是因为现在的朝廷无道，天地无情，饿殍遍地，家家断炊！”
“造反，是让饥饿逼出来的，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朱元璋目光幽幽，轻声叹道：
“先生今日所说，元璋又何尝不知，那年丧父丧母丧兄，我家但凡能多一口吃食，何至于踏上这把裤腰带别脑袋上的路。”
“只是现在我刚刚起兵不久，力量薄弱，又加之此时正值天下大乱，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还请先生教我，我们这支部队……如何才能在乱世的夹缝中站稳脚跟。”
眼见朱元璋不见兔子不撒鹰。
李善长再再再再次沉默了。
再说下去……就有关他的毕生所学了。
朱元璋，真的担得起他的毕生所学吗?
‘若是余家老大当面，吾又何至于瞻前虑后。’
李善长嘴巴闭了张，张了闭，欲言又止，却又迟迟拿不定主意。
朱元璋看出了李善长的犹豫，当即表明态度道：
“先生！”
“元璋今日以天地发誓，只要先生不负我，我必不负先生！”
“还请先生……给这满城百姓一条活路！”
说罢，朱元璋重重躬身。
似乎做好了李善长不答应，他就不起身的准备。
事已至此，他李善长又还能说些什么。
“上位折煞在下也。”
“不知……上位可知歙县余朝阳乎？”
“余朝阳？略有所闻，听说也是最近起兵的一位豪杰。”
“敢问先生，这余朝阳……和今日交谈有何关系？”
“有何关系？”
李善长噗嗤一笑，伤感道：
“何止是有关系，简直是天大的关系。”
“因为他现在走的路，正是在下毕生所学凝聚成的九枚大字。”
“高筑墙，广积粮……”
“缓称王！”
朱元璋轻声呢喃着这九枚大字，翻来覆去的思考。
可无论他怎么想，却也是不能理解。
对于放牛娃、乞丐出身的朱元璋来讲，这九个字还是太超标了。
李善长看出了朱元璋的尴尬，连忙解释道：
“还是以那位歙县余朝阳来举例。”
“所谓高筑墙，就是要有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作为根据地，如此一来才能站稳脚跟，歙县虽四通八达，没有天险可守，却三面环水，如此一来只需固守一段即可。”
“此为高筑墙！”
“所谓广积粮，便是积蓄力量大力发展兵马钱粮，鼓励老百姓种地，如此一来，我们的兵马钱粮就会生生不息，歙县水利便捷，无论是发展商业还是灌溉农田都是上上选。”
“而在整个乱世之中，如若有人能做到以上两点，他们的军队便自此再无敌手！”
“因为无论他们走到哪，都会有老百姓自发的拥戴，比起颠沛流离，老百姓所求不过安宁，此便为……民心所向！”
“而相较前面两点，最难的当属这缓称王，有道是：枪打出头鸟！”
“战国时期率先称王的齐国，三国乱世的袁术，皆是被这莫须有的虚名给蒙蔽了双眼。”
说到这里，李善长再次微微一叹，眉目却忍不住飞舞起来。
“那歙县余朝阳当真是位雄主，能于十几家当地豪族的眼皮底下拉出一支队伍，攻占歙县后也从不胡作非为，就连曾经为难过他的那些豪族也没有屠戮殆尽，反而礼遇有加，用软刀子慢慢放血，广开粮仓。”
“上位你是不知道，那歙县是何等的热闹光景……只怕方圆五十里的百姓全都涌入其中！”
“还有那余朝阳，能忍能进，又极其懂得取舍，该装怂就装怂，深得汉高祖之真传，身边又跟着二十来位同宗同族的兄弟，如今一遭起势，当真是一飞冲天！”
李善长手舞足蹈的说着，任谁都能听出对方话语中的向往。
和对待他朱元璋时的兴致平平，简直就是两个模样！
李善长面色越是潮红，朱元璋的脸色就越是难堪。
“原来……先生也会笑啊？”
“你说什么？”
“我说……原来李夫子也会笑啊，元璋还以为……夫子不会笑呢。”
霎时，李善长沉默了。
朱元璋却是哈哈一笑，再次躬身一拜：
“夫子心怀雄主，自当看不上元璋这艘小船。”
“元璋着实不忍耽搁夫子实现自己的抱负，你我……就此一别吧！”
“若那歙县余氏待夫子极差，定远城的大门……”
“永远为夫子打开！”
朱元璋可太清楚这群文人的弱点了，死要面子。
且极其容易被道德绑架。
他就不信……他都说到这份上，这李善长还好意思离开。
而事实证明，他错了。
只见沉默许久的李善长突然拱了拱手，伤感道：
“上位今日之言，善长定铭记于心！”
“若遇不懂之事物，大可书信于我！”
“告……辞！”
李善长没有拖泥带水，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朱元璋却是僵住了。
不是……
你真走啊？
善长，你回来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