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光团自应天始，浩浩荡荡向着太原方向驶去。
有完颜晟的前车之鉴，按理来说，赵构是不应该带着满朝文武去往太原重镇的。
可实在架不住他太高兴、激动了！
黄潜善劝过，李纲劝过，杨沂中劝过，潘贤妃劝过，但都劝不住。
没办法，自太原四镇被割让以来，他们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见过了。
太原四镇的描述，大多也仅存在在书籍中。
这等光宗耀祖的事迹，赵构怎能按捺得住心中向往。
只恨爹妈生自己时没多长两条腿！
好在赵构的警戒工作还是做得相当不错。
应天府的府兵，余朝阳留下的几千御前班值，两万的上四军，全都被赵构打包带走。
为了混淆视听，赵构没有选择天子出行的御用驾辇，反而选择了和诸多大臣一样的小轿子。
同时派出了几十名骑兵飞速赶往太原，让唐方生等人做好准备。
站在上帝视角来看，赵构此举无异于画蛇添足。
因为开封以北、燕京以南的这块区域里……没有一个金人！
完颜晟一朝身死，金国瞬间群雄并起，为夺了九五之位都快把狗脑子打出来了。
哪有功夫顾得上一个小小的赵构？
只能说……金国成也体系，败也体系！
驾辇之上。
黄潜善看着手舞足蹈的赵构，笑道：
“金国这下算是栽大跟头了，没个几十年压根缓不过来。”
“臣，提前祝贺官家，收复太原四镇，收复燕云十六州，功盖千秋！”
赵构嘴角比AK还难压下，摆了摆手：“黄卿这是哪里话，此战之关键在于唐将军，在于秦国公。”
“至于朕，顶多是个吉祥物罢了。”
之前赵构面对这类说法，心里还颇为恼火。
我堂堂一国之君，合着打了胜仗就全是臣子的功劳，败了就全是朕的鼠目寸光？
至于现在么，就两字：真香！
他的命根子已经治愈十之七八，不日就能夜夜笙歌。
大宋朝两大支柱的秦国公和唐方生，又全都是孤臣，无妻无子无后。
政治遗产无法传承，自然也不会对他产生威胁。
况且，秦国公是谁？
那可是他赵构的手足！
这般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比蜀汉丞相有过而无不及，赵构不仅要用，还要重用！
那般庞大的工作量，是没时间去造反的。
面对心平气和的赵构，黄潜善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君臣关系，如同夫妻关系。
功高盖主四字，不知让多少英雄豪杰死于莫须有。
他是真怕赵构的老毛病犯了。
现在看来，却是他多虑了。
黄潜善摇了摇头，直言道：“秦国公远征前，曾特意嘱咐过臣，要时刻盯着官家服用药膳。”
赵构哪能听不出黄潜善的言外之意，笑道：
“黄卿放心，朕日日夜夜，未曾断过一次。”
“你还怕你的大礼送不出不成？”
黄潜善笑而不语。
其实赵构有没有子嗣，并不影响宋朝的更替。
毕竟制度就摆在这儿，赵构的孩子不好找，赵氏血脉的孩子还不好找？
这也是宋国与金国最大的区别。
金国推行的勃极烈制度，本质上是一个由皇帝牵头、皇室各大家族巨头组成的最高政治军事合议集团。
它和中原王朝的嫡长子继承制、中央集权官僚制完全不同。
金国皇帝权力来源是实力和军功，而非血统。
皇帝（都勃极烈）只是这个合伙班子里的大哥，不是生杀予夺的君主。
完颜晟能当皇帝，是因为他能打仗、有实力，并且得到了完颜宗翰、完颜宗弼、完颜娄室等实力派的支持。
完颜晟虽有明确继承人，但他的地位同样基于个人实力和资历，并非不可动摇，并不具有唯一性。
他下面的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完颜娄室等，同样是手握重兵、裂土分权的小合伙人，心里焉能服气？
金朝的权力不是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中，而是分散在整个完颜氏贵族集团手中。
只要领袖能带来胜利，这个合伙班子就牢不可破。
可一旦领袖突然死亡，或是遭遇一场灾难性的大败，立刻就没人能镇住场子了。
三大派系，各有各的继承理由，各有各的不服。
太祖系：我是开国皇帝阿骨打的亲儿子，江山本就是我们的，凭什么让给别人？
太宗系：我爹刚战死，我作为长子，国仇家恨集于一身，理应继位。
国相系：我战功最高，实权最大，你爹的皇位都是我拥立的，现在该轮到我了。
这种结构性的矛盾，决定了权力交接必然是火并，唯拳头是论。
礼让？
压根是不存在的！
所以赵构会说，金国成也体系，败也体系。
完颜晟一朝身死，完颜娄室便马不停蹄地班师回朝争夺皇位。
完颜晟在时，宋国很重要，因为攻下大宋能扩大蛋糕，让每个人都吃得更饱。
完颜晟不在了，宋国同样很重要，但仅限于金国是在完颜娄室当家做主的背景下。
你会拿自己的家底，去帮一个不是自己江山的国家，做大蛋糕？
赢了还好，可若输了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吃掉金国这块蛋糕！
由此可见，唐方生的那一箭是多么的开天辟地！
是多么的……精妙绝伦！
射死的不仅仅是完颜晟，更是整个金国！
外部的威胁解决了，就该处理内部威胁了。
念及于此，黄潜善脸上浮现一抹忧愁：
“官家，二位天眷，该如何处理？”
“金国内乱不假，但一定也不会让我们悠然自得，说不定……二位天眷此时已经抵达太原城了。”
赵构登基称帝时，喊出的政治口号便是收复太原，迎回二圣，洗刷耻辱。
可现在，二圣真的要回来了。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赵构这皇位，到底是让还是不让？
如果有秦国公坐镇太原，黄潜善一定不会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他相信秦国公有一万种办法让二圣体面离场。
偏偏……
偏偏……
坐镇太原的是岳飞、是唐方生、是韩世忠、是张俊四头政治蠢猪！
就怕他们看不出其中的政治暗示，把二圣摆在明面上来。
让赵构难堪！
三龙同朝，必定大乱！
因为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家！
一个合法的、合礼的皇帝，能让太多人不顾一切的梭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