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落羽杉,若秋返镜湖。
南苑依栏卧,尽收影空景。——1月的落羽杉
壬寅年·腊月十七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厦门湾悦城的上空,光线像是被谁调低了几个色温,带着冬日特有的温吞与慵懒。
商场广场空旷得过分,往日熙攘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抹去,只剩几盏路灯安静立着。疫情放宽后的首个腊月,人们反而比封控时更谨慎,口罩捂严,步履匆匆穿过这片曾热闹非凡的商业区,像一群被惊扰的鱼,各自游向深水区。
夏至推着婴儿车,步子很慢。
车里,两岁的桂皮睁着乌溜溜的眼,好奇打量世界。浅蓝渔夫帽被微风撩动,露出一圈细软微卷的胎毛,小手指紧攥着扶手上的毛绒兔子。
时间悄然滑向黄昏。
桂皮,到了,看那边。夏至蹲下身,隔着围栏指向广场一侧的萌宠乐园。
那是临时搭建的简易场地,白色栅栏围成一圈,里面散养着几只兔子——灰的、白的、棕的、黑白相间的,像散落在草坪上的毛绒团子。几只兔子正低着头,三瓣嘴一翕一动嚼着干草,胡须在灯光下闪着银线。
桂皮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是夏至见过最纯粹的光。孩子的世界还没有复杂情绪——没有成年人弯弯绕绕的试探与保留。桂皮只是单纯、毫无保留地,把全部注意力倾注在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身上。
兔兔!桂皮奶声奶气地喊,小手从玩偶上松开,朝栅栏使劲伸过去。
夏至笑了。他从车底置物篮摸出那袋胡萝卜条——出门前削成薄片再切细的。曾经的夏至,连自己都养得磕磕绊绊,大学宿舍里的绿萝都能被他浇死。可现在,他能为两岁孩子考虑得面面俱到。人大概都是这样被生活慢慢磨圆润的。
工作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戴着口罩,只露一双弯弯笑眼。她见夏至带孩子走来,自然蹲下身打开小门:小朋友要喂兔子呀?进来吧。
夏至把桂皮抱出来。小家伙身体软软暖暖,像刚从窝里捧出来的小动物,带着奶香和沐浴露的味道。小胳膊立刻环住夏至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栅栏里面。
一只雪白兔子竖着耳朵蹦跶过来。浅红色的眼睛像两颗嵌在雪地里的石榴籽,前爪轻轻搭在桂皮鞋面上,胡须蹭到脚踝,痒得他笑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里碰落的冰凌,碎在地上,溅起一地亮晶晶的音符。
夏至从袋子里捏出一根胡萝卜条,递到桂皮手里。小手攥着胡萝卜条,颤巍巍送到兔子嘴边。兔子嗅了嗅,三瓣嘴一张,胡萝卜条就被叼走,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桂皮看得入迷,嘴巴也跟着一张一合。
喂完兔子,桂皮打了个小哈欠。夏至把他捞起来,一手抱孩子,一手推车,慢慢朝停车方向走去。小家伙趴在他肩头,小脸贴着脖子,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商场门口电子屏滚动着春节倒计时,红色字体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距癸卯兔年春节还有14天。
十四天。腊月十七的夜,离年关已近,可商场里人气冷清得像三月倒春寒。停车场稀稀落落,往日一位难求的黄金地段,如今空出大片黑黢黢的车位。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钟宅路。经过五缘湾大桥时,夏至习惯性往右侧瞥了一眼——夜景一如既往地温柔,对岸灯火倒映海面,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像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里。只是今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游艇出海的汽笛声,少了栈道上的人流,少了岸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一座城市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幅裱在画框里的风景画。
到家已近九点。
夏至把桂皮安顿在小床上,小家伙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夏至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夜灯调到最暗。淡蓝光晕笼着孩子安静的小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把小扇子似的阴影。
他转身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他划开屏幕,漫不经心地刷着朋友圈——有人转发文章,有人晒晚餐,有人发夜景配一句“岁月静好”。千篇一律,像超市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
然后,他看到了明丽学妹发的动态。
那是一组九宫格照片。夏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继续往下滑。
第一张照片,是一片落羽杉。
不是一棵,是一片。沿湖岸线绵延的落羽杉林,像一列列披锈红铠甲的哨兵,在冬日天空下沉默伫立。那红不是大红大紫的张扬,而是沉淀了时间的颜色——像陈年红酒倾倒在白桌布上,晕染出深浅痕迹;又像夕阳余晖被收进玻璃瓶,瓶盖没拧紧,颜色慢慢渗出来,把整片天空染上锈色。
第二张是湖面。
湖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对岸。落羽杉的倒影完整地铺在水面上,像一面巨大的铜镜被岁月打磨出包浆,把岸上的红与天空的蓝揉在一起,搅成一幅印象派的画。水面漂着几片落叶,可能是落羽杉的,也可能是远处某棵树的馈赠,静静地像几只搁浅的小船,等风送到下一个港湾。
第三张是远景。
湖南岸有处观景平台,木质围栏蜿蜒如褐色丝带系在湖腰。栏边倚着一人——应是明丽学妹,只一个背影。米白羽绒服,长发披肩,双手撑栏,微微前倾,似在凝视湖面什么。身影落在整片落羽杉背景里,小得像巨画角落的题跋,不留神便忽略,一旦注意到,整幅画都因她而活。
夏至一张张翻看,很慢。
他发现落羽杉的叶子并非纯红。向阳处叶尖泛着金黄,像被火焰舔过的羊皮纸,边缘微卷,透出半透明质感;背阴面则是紫檀般的深褐,沉郁厚重,如被时光压出包浆的老物件。树干灰褐,根部树皮皴裂如龙鳞,一片叠一片,粗糙得硌疼目光;越往上越光滑,分枝处已变成红褐的细腻表皮,像少女腕上的玛瑙镯。
最后一张是明丽学妹的手写文字,字迹清秀:
厦门的冬天不缺颜色,只是我们太忙,忙得忘了抬头。今天路过,发现落羽杉红了,红得像整个秋天在此迷路。湖水很静,静得能听见心跳。站在这里,忽然觉得,所有焦虑不安,都被这片红色轻轻接住了。
夏至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把九张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忽然发觉,很久没认真看过一片叶子的颜色。生活像上紧发条的钟,精准而麻木——记得桂皮何时打疫苗,纸巾何时补货,却忘了上一次在湖边发呆,或毫无防备被美击中的感动。
他截下画面,在备忘录敲了几行诗,落款,闭眼靠在沙发上。
脑海里却满是落羽杉的影子:披红袍的隐士,根扎进泥里,枝伸向远方,年年这样红着,不管有没有人看。而人呢?总在赶路,赶完一个日子再赶下一个,却忘了问要赶去哪里。
再睁眼,他点开那张局部特写——几根枝条斜伸进来,叶子红透。细长的线形叶螺旋排列,像羽毛,也像随时要飞走。
树皮爬满苔藓,翠绿在红色背景中格外醒目,像翡翠嵌在红铜上。苔藓生长很慢,慢到人察觉不到变化。它不需阳光直射,不需肥沃土壤,只需一点潮湿空气和足够耐心,便能在任何被遗忘的角落安身立命。
人和苔藓比起来,真是太没有耐心了。等红绿灯的三十秒都觉得漫长,外卖迟到的五分钟就忍不住要给差评,一篇文章超过三千字就直接划走。我们把生活调成了倍速模式,恨不得把所有的“慢”都从字典里删掉,却不知道,那些被我们跳过的、快进的、忽略的部分,恰恰是生活最精华的部分。
夏至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看看那些落羽杉。不是隔着屏幕看,是站在它们面前,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手指摸,用整个身体去感受。他想看看它们在风里是怎么摇摆的,想听听湖水拍打树根的声音,想闻闻落叶腐烂在泥土里的那股潮湿的、带着植物腥气的味道,想摸摸树皮上那些嶙峋的裂纹。
可是桂皮还在睡觉。明天吧,明天带桂皮一起去。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像把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它自己发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明丽学妹发来的私信:“学长,看到你点赞了。你也喜欢落羽杉吗?这个地方在翔安那边的一个水库旁边,人很少,很安静。你要是想去的话,我把定位发给你。”
夏至回了一句:“谢谢,很美。改天带桂皮去看看。”
明丽很快回复:“好呀好呀!那个地方特别适合带孩子去,湖边还有一大片草坪,可以让他跑一跑。不过现在天气冷,要多穿点。对了,你们最近都还好吗?疫情放开了,反而更担心了。”
“我们都还好。你也要注意防护。”
“嗯嗯,会的。学长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了。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安静。
夏至没有起身开灯。他坐在沙发上,让自己沉进黑暗里。窗外路灯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光斑,里面有窗帘的纹路,像一幅抽象画。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春天,疫情最严重时,整座城市像被按下暂停键。街道空无一人,店铺关门,只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空旷马路上穿行。那时桂皮还不会走路,整天趴在爬行垫上,对着会唱歌的电子狗发呆。他和霜降轮流居家办公,一人开会另一人就带孩子,日子像复印机吐出的纸,每张都一样,却不得不过。
想起前年秋天,桂皮第一次叫。那是傍晚,他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鸣盖过一切。然后听到客厅里传来软软的声音,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糖:ba……baba……他关火跑出去,看到桂皮坐在霜降腿上,正对他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门牙。
想起更早,桂皮刚出生那天。产房外,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手心全是汗。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出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害怕——这么小,这么软,这么脆弱,像一团刚出炉的,碰一下都会化。
但小家伙不像其他婴儿那样出来就黑紫着大哭,而是白白净净的,淡定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静地看着夏至。那眼神像在说:别急,我来了。这奇异的平静冲淡了他所有的紧张,只是来不及拍照,护士就把孩子拉去登记、查先天疾病了......
现在桂皮两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会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亮亮”,会在看到动画片里的熊猫时拍手欢呼。而他,也在跌跌撞撞中学会了怎么当爸爸。不是学会了所有的东西,是学会了接受自己学不会所有东西。
时钟敲了十一下。
夏至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远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深夜不肯闭上的眼睛。楼下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对面墙壁,光影一晃而过,像流星划过夜空。
他想起那天在望月湖边,看到的是一片辽阔如镜的水面,把整个天空揽进怀里。而今天的落羽杉,却是另一番景象——如果说那片湖是天地写的豪放词,那么这片落羽杉林就是一首婉约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可是,看着这片红得透彻的落羽杉,夏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红色,这热烈得近乎燃烧的颜色,真的只是在告别冬天吗?还是在预示着别的什么?
他想起朋友邢洲前几天电话里说的话:明年经济要复苏了,政策都在转向。你不是一直想做那个亲子教育项目吗?说不定是个好时机。当时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可现在,看着屏幕里那片红得像火的落羽杉,那个念头忽然又冒了出来,像一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种子,终于找到了缝隙,探出一点嫩芽。
亲子教育。这是他三年前就想做的事。那时桂皮还没出生,他和几个朋友聊过一个方案——做一个线上线下的亲子互动平台,把教育和陪伴结合起来。后来疫情来了,所有事情都按下暂停键,那个方案被锁进抽屉里,落了灰。
现在,疫情放宽了。商场虽还冷清,但街上人流在慢慢恢复。朋友圈开始有人晒出游照片,餐厅门口重新排起队,一切都在悄悄、缓慢地回到正轨。就像那些落羽杉,在最冷的冬天里红得最烈,仿佛在说:最冷的时候,恰恰是转机开始的时候。
夏至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片红色的树林。他忽然觉得,那些落羽杉不是在告别,而是在等待。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春天来时把所有红色抖落,换上新的绿装。旧叶子落进湖里,变成泥土的养分;新叶子从枝头冒出来,迎着阳光生长。这就是自然的轮回,也是生活的隐喻。
他想,也许自己也该像那些落羽杉一样——把过去三年的焦虑和不安都落进湖里,让它们沉下去,变成养料。然后,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重新发芽。
桂皮两岁了,马上就要上幼儿园。霜降一直想换一份工作,去年因为大环境不好一直没动。他自己那个亲子教育的念头,也该认真考虑一下了。明年是兔年,都说兔子是跳跃的、奔跑的,也许这就是一个该动起来的年份。
他打开备忘录,在那几行诗的下面又加了一句:“落羽杉的红,不是结束,是开始。”
写完他读了一遍,觉得有些矫情,想删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保存。
矫情就矫情吧。在这个连矫情都需要勇气的年代,能让自己心里柔软一下,已经是一种奢侈了。更何况,这不仅仅是矫情——这是他对自己未来的一个承诺,一个在心里悄悄埋下的、关于改变和开始的承诺。
他又看了一眼明丽发来的定位,在地图上放大,看了一下那个水库的位置。离他们家不算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附近有一个村子,村子里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揉皱的绸带。水库旁边有一条步道,步道两旁种满了落羽杉,据说已经有二十多年的树龄了。
二十多年。这些落羽杉站在那里,看过多少个冬天?看过多少场雨?看过多少次日出日落?它们什么都不会说。它们只是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伸向天空,叶子红了又落,落了又长。年年如此。但今年,它们的红映在夏至眼里,却多了一层意味——那是时间的颜色,也是希望的颜色。
人如果能像树一样简单,大概会少很多烦恼。可是人偏偏不是树。人有回忆,有期待,有放不下的过去和到不了的未来。人会在冬天的夜里想起夏天的蝉鸣,会在晴天的时候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但人也有树没有的东西——人可以主动选择改变,可以选择在冬天里埋下种子,然后在春天里把它种下去。
夏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远。
他想起再过不久就是春节了。腊月十七,离除夕只剩十三天。今年是壬寅虎年的尾巴,再往前走几步,就是癸卯兔年的门槛了。往年的这个时候,街上早就张灯结彩了。可今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但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就像落羽杉的红不会一直红下去一样,安静的日子也不会一直安静。鞭炮声会响起来的,烟花会绽开的,春联会贴上门楣的,人会聚在一起的。这是年的力量,也是生活的力量。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安静的年关里,把心里的那个计划想清楚,等过了年,就动手去做。
桂皮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夏至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醒,才重新放松下来。
他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九张照片。落羽杉的红在手机屏幕上定格着,像一幅被装裱好的画。他知道,真正的风景一定比照片里更美。明天,一定要去看看。然后在回来的路上,他要把那个亲子教育的方案再翻出来,重新改一改。
他这样想着,慢慢地滑进沙发的靠垫里,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好像看到了那片湖。湖水很静,静得像一面被时光遗忘的镜子。落羽杉的红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影。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落叶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像一条被打湿的丝巾拂过脸颊。他站在围栏边上,双手撑着栏杆,看得很认真。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了另一幅景象——不是落羽杉,不是湖,而是一个很近的、像触手可及一样的场景。他看到自己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的抬头写着“亲子教育项目计划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份文件上,“计划书”三个字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项目启动时间:2023年3月。”
三月。那是春天真正到来的月份。惊蛰一过,虫子都醒了,草木都发芽了,一切都是新的。他想,那真是一个好的开始。
再然后,画面又变了。他看到桂皮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站在一所幼儿园的门口。霜降蹲在桂皮面前,帮他整理衣领。桂皮的小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像他第一次喂兔子时的表情。然后桂皮转过身,朝幼儿园里面跑去,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可是夏至知道,那是未来的事情。是还没发生的、正在向他走来的事情。
他在梦里笑了。
窗外的路灯在凌晨时分自动熄灭了。城市的夜空露出本来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墨蓝的靛青色。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腊月十八的早晨,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夏至会醒来。他会给桂皮热一杯牛奶,烤两片面包。他会帮桂皮穿好衣服,戴上那顶浅蓝色的渔夫帽。他会打开手机导航,输入明丽学妹发来的那个定位。
车子会驶出小区,拐上主干道,穿过半个城市,最后拐进一条弯弯曲曲的村道。落羽杉会在那里等着他。在那片湖边,披着锈红色的铠甲,沉默地伫立着。
他会站在南苑的围栏旁边,看着这一切。他会掏出手机,拍一张照片,发给霜降,配上一句话:“明年春天,带你和桂皮再来一次。到时候这里是绿色的,也很好看。”
然后他会回家。他会从抽屉里翻出那份尘封了三年的方案,掸掉上面的灰,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改起来。
窗外,天慢慢地亮了。腊月十七的夜就这样过去了。而腊月十八的晨光里,藏着一些还没说出口的故事——关于一个计划,关于一次改变,关于一个在红色落羽杉前许下的、要在春天兑现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