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把钱投进去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想笑 —— 都到了这一步,我居然还在往那个窟窿里填。可我能怎么办?利息一个月上万,信用卡一张张爆掉,催债的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我总不能坐在出租屋里等死吧。
我想再赌一把大的。
真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想着,与其一天几百块地磨,磨到猴年马月也翻不了身,不如梭哈一次,赢,一把全赢回来;输,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我把能想的办法全想了一遍。网贷,能借的平台我挨个试了一遍,能借出来的都借了;信用卡,十几张全刷空,套现套得银行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被人盗刷;最后我把目光落在了我那辆车上。
那辆凯美瑞,我押过一次,爆仓那回全搭进去了。后来我把车赎回来 —— 不,准确说,是我跟押车的那家求了半天,又凑了点钱才把车弄回来。车是我的命根子,我想着,没了它,我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可这回,我又把车押出去了。
押给一家高利贷,借出来八万块。八万,加上网贷和信用卡套现的那十几万,七拼八凑,拢共凑了二十好几万。我把这笔钱,一分不剩,全部挂上了最高杠杆。
二十倍。
我算过了,行情只要往我赌的那个方向动一下,我就能翻几倍,一把就能把窟窿填平。到时候,债清了,车赎回来了,我还能剩下点,重新做人。
我坐在电脑前下单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我告诉自己:这回稳了,我看准了,就这一波。
下完单,我盯着屏幕看了一天一夜。那天行情确实争气,往上涨了点,账户里的数字跟着往上跳,我攥着拳头,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出声,它就掉回去。
我心里那个美啊,已经开始盘算,这笔赚下来,先还谁,再还谁,剩下的钱够不够回老家给爸妈把房子翻新一下。我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可人这东西,一得意就忘形。
那天下午,有个朋友打电话叫我喝酒,说是在哪个酒吧订了位置,让我过去坐坐。我本来不想去,可一想,反正行情一时半会儿也变不到哪去,喝两杯放松放松,回头再看。
谁知道这一喝,就喝出了事。
那晚我喝得酩酊大醉。包厢里一群人,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洋的白的混着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我只记得后来我趴在沙发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我也没顾上看。
我醉得人事不知,连自己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太阳晒到脸上,我才慢慢醒过来。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一股酒气,嗓子干得冒烟。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喝水。路过电脑的时候,我随手瞟了一眼屏幕 ——
我愣住了。
屏幕上那个数字,是零。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我扶着桌子,站不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爆仓了。
我挂了最高杠杆,昨晚行情不知道哪一刻掉头向下,一路跌到底,我的账户连渣都没剩。而我,居然在酒吧里喝得烂醉,一晚上都没看一次 K 线。
我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喊都喊不出来。我想给自己一巴掌,手抬起来,却停在空中 —— 打谁?打我自己?有用吗?
二十几万,一夜之间,全没了。
不,那不是二十几万,那是我借来的钱,我押出去的车,我透支的信用。它们全没了,可我欠的债,一分都不会少。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没有一丝波澜了。连气都生不起来了,连眼泪都干涸了。上一次爆仓,我还又哭又笑,砸地板砸得手出血。这一次,我居然特别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想,大概是我心里已经知道,这一回,我是真的完了。
借款陆陆续续地到期了。
先是网贷平台,一天打好几个电话,态度越来越差,从 先生您方便还一下吗 到 您再不还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了,再到直接爆我的通讯录,给我手机里存的那些联系人挨个发短信。
我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震得我手都发麻。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怕错过什么重要的电话,又调回来。调来调去,最后还是任由它响。
我去接,电话那头要么是机器人,要么是冷冰冰的声音,一遍遍问我什么时候还钱。我说我没钱,对方就冷笑,说没钱你借什么钱。我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是啊,没钱你借什么钱。
我挂了电话,蹲在墙角,久久没站起来。
房租也到期了。
房东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敲门敲得又急又重。我开门,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一眼,说:杨卫武,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我说再宽限几天。她说不行,说她已经宽限我好几回了,今天必须给,不给就搬走。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我说,姐,我实在没有。她脸色一下就变了,说那你今天就搬吧,别占着我房子。说完转身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点可怜的家当,忽然觉得,连这间租来的破屋,我都快守不住了。
我厚着脸皮给杨二聪打了个电话。
杨二聪是我同村的发小,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这些年他在昆明打工,租了个小出租屋,日子过得也紧巴。可我想来想去,在这座城里,我能找的人,好像也就只有他了。
电话接通,他问我咋了。我犹豫了半天,才说,我被房东赶出来了,没地方住,能不能在你这儿借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拒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来吧,我这儿地方小,你将就一下。
那天晚上,我拎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我全部家当 —— 几件衣服,一台破笔记本,几个证件。我敲开杨二聪的门,他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侧身把我让了进去。
他的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台小电视。他说你睡床上吧,我打地铺。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打地铺就行。最后还是他睡地上,我睡床上。
我躺在杨二聪的床上,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一个曾经赚过几百万的人,如今沦落到要靠同村发小收留,睡人家的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催债的电话还在不停地响。我的、杨二聪的,都有。杨二聪接起来,对方问认不认识杨卫武,杨二聪骂了一句 神经病 就挂了。他挂了电话,看我一眼,说:老杨,你这事,到底咋回事?
我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我只说,我会还的,等我找到工作,慢慢还。
杨二聪叹了口气,说:你这还法,得还到哪年去啊。
我没接话。我也不知道要还到哪年。
我从杨二聪的出租屋搬出来住下之后,就开始出去找工作。
我不能老赖着杨二聪,他日子也不宽裕。我得赶紧挣点钱,把这一关熬过去。
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坐公交去城里,到处找工作。招保安的,我去;招搬运工的,我去;招服务员的,我去;招快递员的,我也去。什么活我都愿意干,只要有人要我。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 有人要我 上。
头一家,是个物流公司,招装卸工。面试的时候,人家看看我 —— 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瘦得跟竹竿似的 —— 问我多大了,我说快三十了。人家又问,你以前干过什么?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人家说,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一等,就再也没有通知。
第二家,是个保安公司。这回我学乖了,面试的时候说自己以前练过武,身体好。人家倒是留下了我,让我第二天去上岗。我兴冲冲地去报到,站了一天岗,晚上队长把我叫过去,说:我看你这身子骨不行啊,站一天就晃悠,你先回去吧。
我被辞退了。第二天,我又去找。
第三家,是个饭店,招洗碗工。我去干了一个星期,老板娘说,你这人手太笨,洗个碗都洗不利索,辞了。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两个月下来,我前前后后找了差不多十几份工作,没有一份干得长的。不是面试的时候就被打发走,就是干了几天、甚至熬过了试用期,人家说 不合格,把我辞了。
有一次,我干了一个多月,眼瞅着就要转正了,主管把我叫过去,说:小杨,你人倒是老实,可咱这工作,你干得实在跟不上,上头说不行,你明天别来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一个月,我起早贪黑,一天都没歇过,工资一分没拿到,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就想哭。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没有信仰,为什么那么多人活得浑浑噩噩。我总觉得,一个人只要肯拼,肯努力,就一定能过上想要的日子。我当年从一个傈僳族山村里出来,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闯到了今天,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还没倒下,就没什么能把我打倒。
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多数人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是他们不想拼,不是他们没信仰。是他们拼了命,也未必能换来一个安稳的日子。这个世道,容不下我这样的人 —— 一个坐过牢的、不 —— 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满身污点的人,走到哪儿,都没人要。
我坐在台阶上,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风灌进我的衣领,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这么大,却好像没有一处,是容得下我的。
未来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
我欠着几百万的债,一分都还不上;我没了工作,没了住的地方,连睡觉都得靠同村发小施舍;我的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全是催债的声音;我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 爸妈不敢联系,怕他们担心;朋友不敢联系,怕连累他们。
我坐在黑下来的街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无路可走了。
可我又不甘心。
我杨卫武,跌了这么多次跟头,哪一次不是爬起来的?虽然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起来,也不知道爬起来之后,又能往哪走。
我坐在那儿,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抬起头,看见东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我揉了揉冻僵的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迈步朝公交站走去。
我得先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