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晚饭后,归宁城王府。
后院书房里严星楚披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正借着灯烛批阅工坊总衙送来的首批试点遴选简报。
洛青依忙完二个孩子的事,也坐在一旁矮榻上,手里拿着本安济院各处分舵上报的救助册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微作响。
忽然,外间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史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紧绷:“王上,青州港水师提督李为大人,八百里加急密信。”
严星楚一听加急密集,握着笔的手不由紧了一下。
他放下笔:“进来。”
史平推门而入,一手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那火漆是水师特有的海浪纹样。
这是水师的紧急标记。
另外一只手握着个小布包。
洛青依抬起头,抬眼看过来。
严星楚接过信,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他看得很快,但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看完第一遍,他又重新看了一遍,仿佛要确认什么。
“啪!”
信纸被重重拍在桌案上。
严星楚站起身,胸膛起伏,脸上是洛青依极少见到的震怒。
这不是朝堂上那种威压的怒,而是混杂着惊骇与滔天杀意的怒。
“混账!简直无法无天!”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伏击朝廷命官!”
洛青依震惊道:“星楚,怎么了?”
严星楚沉声道:“前往云平调查之人,回程途中被人围杀!三人殉职!陈佳身负重伤!”
洛青依手中的书滑落在地。
她站起身,脸色瞬间白了:“陈佳……受伤了?”
严星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寒光未散:“李为说,肩部中箭,失血过多,已请了青州港最好的大夫救治,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数月。随行的周平、刘七轻伤,赵平无恙。”
他顿了顿,手指捏紧了信纸边缘:“关键是,这不是寻常劫掠。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用的是军制弩箭,目的明确。这是要陈佳的命,要她身上查到的账本和口供。”
洛青依走到他身边:“星楚,你先坐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是谁干的,为何要杀佳妹灭口。”
严星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大半理智,但那眼底深处,有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凝结。
“史平,”他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森然,“立刻请张全张老、邵经、洛天术、周兴礼,速来王府议事。”
“是!”史平领命,快步退出。
洛青依弯腰捡起地上的册子:“唐展那边……”
“我稍后派人通知他。”严星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冰冷的夜风灌进来,“我现在担心的是,陈佳查到的东西,到底触动了哪条毒蛇的七寸。”
不到半个时辰,四位重臣陆续赶到。
周兴礼最先到,进了书房先向严星楚和洛青依行礼,目光扫过桌上那封摊开的密信,眉头已皱了起来。
邵经、洛天术与张全也相继而来。
四人落座,丫鬟上了热茶便退下,书房门紧闭。
严星楚将李为的密信递给张全:“张老,您先看看。”
张全接过,就着烛光细读。
他看得很慢,每看一行,眉头就锁紧一分。看完后,他将信递给邵经,自己则闭上眼。
信在四人手中传阅一遍。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邵经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伏击地点在修宁州境内,距离云平县仅二十里。三十余训练有素的好手,军用弩箭……这绝不是寻常盗匪或地方豪强能办到的。末将以为,此事背后,必有军中败类或前朝余孽参与。”
洛天术点头,声音冷冽:“陈佳此番去云平查漆业,莫非……触及了某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周兴礼捧着暖手炉,沉思着。
严星楚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陈佳从袭击她们的那头目身上搜出的那块铜制腰牌。
他递给周兴礼:“这是李为信中提到的那块腰牌。”
周兴礼接过腰牌,凑到灯下仔细看。
正面无字,背面那个变体的“徐”字私印,在烛光下清晰可见。他看了许久,眉头渐渐蹙起,手指摩挲着印记的纹路。
“这印记……”周兴礼沉吟,“臣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可记得具体?”严星楚身体前倾。
周兴礼又看了片刻,摇头:“臣一时想不起。但这印纹的走势、笔画的收尾方式,不似常见的私印风格。容我回谍报司翻翻旧档,或许能想起来。”
严星楚点头,看向众人:“当务之急有三:第一,确保陈佳等人安全;第二,彻查云平漆业案,究竟牵扯多深;第三,揪出此次伏击的主谋及其背后势力,无论是谁,敢对朝廷命官下此毒手,必须连根拔起!”
张全缓缓道:“王上,此事宜明暗结合。明面上,派大员前往青州港,接手案件;暗地里,谍报司、镇抚司需立即潜入修宁州、云平县,密查暗访。动静太大,恐打草惊蛇。”
“张老所言极是。”严星楚略一思索,已有决断,“洛天术。”
“臣在。”
“你即刻动身前往青州港,一是探望陈佳,二是接管此案明面调查。胡元率镇抚司精锐五十人随行护卫,并协助查案。到了青州港,一切听你调度。”
“臣领命。”洛天术起身拱手。
“周老,”严星楚转向周兴礼,“谍报司这边,还需得力人手。盛勇现在何处?”
“盛勇前日刚从洛东城回来。”周兴礼道,“由他去合适。”
“好。让盛勇即日启程,秘密前往云平县。任务是查清陈佳所查漆业案的真相,除了现在陈佳已经查到的贪腐,还有没有其它陈佳没有查到的。”
“明白。”周兴礼点头,“另外,王生已从西南归来,正在归宁休整。臣提议他前往修宁州城,暗中查探修宁州城及知州卢方情况。”
“准。”严星楚看向邵经,“邵经,指挥司传令鲁阳城驻军,提高对修宁州的戒备,但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惊扰地方。”
“末将领命!”
四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亥时过半,方才散去。
临走前,严星楚叫住张全:“张老,还有一事要劳烦您。”
“王上请讲。”
“此事……需有人去告知唐展,由您老去说,最为妥当。”严星楚语气沉重,“告诉他,陈佳已无性命之忧,朝廷必将凶徒绳之以法,请他安心。”
张全深深看了严星楚一眼,点头:“老夫明白。唐展明事理,只是夫妻情深……我这就去。”
唐展的府邸离王府不算远,是个三进的小院。张全的马车到时,已近丑时。
门房见是张全,吓了一跳,忙要进去通报,被张全拦住:“不必惊动旁人,我直接去见你们老爷。”
唐展还未睡。
近期为了配合工坊在地方的落地,人才府事务繁杂,他正在书房核对一批适合的官员的考评档案,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全,连忙起身行礼:“张老,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请坐。”
张全摆手,示意他关上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有些昏暗。张全看着唐展清瘦却精神的脸,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唐展察觉不对:“张老,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全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将陈佳遇袭之事缓缓道出。
他尽量说得平缓,强调陈佳已脱险、正在青州港妥善救治,但张赞、王贵、孙焕殉职的惨烈,以及陈佳肩部重伤的事实,终究无法完全淡化。
唐展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手里的档案册子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陈佳……她……”唐展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音。
“肩上中箭,失血过多,但李为请了最好的大夫,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张全重复道,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陈佳不是寻常女子,她既能杀出重围,必能熬过这一关。王上已派洛天术和胡元前往青州港,定会护她周全,并将凶徒绳之以法。”
唐展的手在颤抖。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但情绪却被强行压了下去。
“张老,”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明白。王上有什么安排,我一定配合。”
张全心中感慨:“王上的意思是,让你照常履职,莫要让人看出异常。另外,人才府存有云平县乃至修宁州所有官员的档案,你可仔细查阅,看看有无可疑之处,或能提供线索。”
唐展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册子,动作有些僵硬:“我这就去办。”
“也不急在这一时。”张全看他脸色苍白,劝道,“你先歇息片刻,明早再……”
“我睡不着。”唐展摇头,走到书架前,开始搬动那些厚重的档案箱,“张老您先回吧,夜已深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张全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不再多言,只叮嘱道:“若有任何发现,或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
送走张全,唐展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佳妹……肩上中箭,失血过多……三十多人围杀……张赞、王贵、孙焕死了……
他不敢想象当时的场景。
他知陈佳以前的谍报司出身,身手不错、却从未想过会经历如此血腥厮杀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站起来,点亮了书房里所有的灯。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剧痛。
他走到那一排排档案箱前,抽出了标注“修宁州”和“云平县”的卷宗。一本一本,摊在宽大的书案上。
灯火通明,映照着他苍白却异常专注的脸。
这一夜,唐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三天后,盛勇带着四个得力干员,化装成收山货的商队,在云平县衙眼皮子底下的一家小客栈住了已经二天。
这地方不大,生漆那股子特有的、混合着木头和药材的气味,却似乎无处不在,浸透了街巷和空气。
“东家,打听过了,”干员老吴,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蹲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一边搓洗衣襟上的泥点子,一边低声道,“县衙里当值的老人说,县令马有才和县丞刘旺的过往和陈主事查到的一样,贪污了不少。”
盛勇“嗯”了一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目光扫过院里晾晒的粗布衣裳。
“库房呢?尤其是储存生漆原料和成品的那几个大库。”
旁边稍年轻的干员小陈接口:“看了三个。离河码头最近的那个‘甲字库’,看着最新,墙也厚实,是前年才翻修过的。但里面堆的货……我隔着门缝瞧了,多是些普通的桐油和半成品。真正的好漆、老漆,按漆农指的方向,应该在城西靠山的那片老库区。”
“老库区守卫如何?”
“松散。”小陈撇嘴,“就两个老衙役轮流打更,天一黑就躲屋里喝酒赌钱去了。那一片库房墙皮都剥落了,看着确实有些年头。”
盛勇心里沉了沉。
陈佳遇袭前查的账目,问题最大的就是出货记录,多半就跟这些“老库”有关。
他正琢磨着是该夜探老库,还是先从管库的胥吏下手,第二天晌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就传遍了云平县城。
“听说了吗?马老爷和刘老爷……没了!”
“啊?咋没的?”
“天杀的!说是去西边老库区巡视,查看春季储漆备料的情况,结果不知怎的,那最大的‘丙字库’房梁突然断了,半边屋顶塌下来,正好把两位老爷和跟着的两个书办……都给埋里面了!挖出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儿了!”
“哎呀,这……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谁说不是呢,库房年久失修,早就该修了……”
街面上的议论纷纷扬扬,带着惊惶、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盛勇站在客栈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街上神色各异的人群,眼神冷得像冰。
“东家,这也太巧了。”老吴不知何时上了楼,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刚到,屁股还没坐热,这两位关键人物就意外死了?还是在我们刚打听完老库区之后?”
盛勇没说话。
是太巧了。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现场去看过了吗?”他问。
“去了,人太多,州里来的刑房书吏和仵作已经在验了,咱们靠不近。”
小陈也从门外闪进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潮红,“远远看了几眼,塌得是挺厉害,粗大的房梁确实断了,瓦砾砖石一堆。但……那断口,我瞧着有点新,不像是朽透了慢慢断的。”
盛勇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州里来的是谁?”
“修宁州判官,姓胡,带了几个刑名老手。听传言他们也说是意外失修。”老吴语气里带着讥诮,“估计用不了两天,因公殉职的公文就能报到归宁去,还能给这马友才和刘旺申请个抚恤呢。”
“因公殉职?”盛勇冷笑一声,“倒是个好名头。死了的人闭了嘴,还能捞点身后名。”
他隐隐感觉,这云平的水,比陈佳预估的还要深,还要浑。
杀县令县丞灭口,这手笔,不像是一般贪腐官员敢干的。背后的人,要么权势滔天,要么……根本不在乎朝廷法度。
当天下午,盛勇就将云平县两位主官“意外”身亡的消息,用密信渠道紧急报了上去。他重点写了自己的怀疑:时机过于巧合,现场痕迹存疑,建议归宁州衙也要彻查。
信送出去后,他心里并未轻松。
对手反应如此迅速狠辣,说明他们一直盯着云平,盯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自己这几个人,怕是也早就落在对方视线里了,只是对方暂时按兵不动,或者还没确认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种被毒蛇暗中窥伺的感觉,很不好。
然而,变化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就在发出密信的当天夜里,一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信鸽,落在了盛勇他们租住小院的后窗台。
老吴取下鸽腿上的小铜管,倒出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上字迹是周兴礼亲笔所写的工整小楷,但内容却让盛勇瞳孔骤缩。
“陈佳提供的腰牌已核。其纹路为东牟皇城司‘外遣组’旧制标识无疑。陈主事所遇,及可能是东牟精锐细作袭击。中枢令:全力查明云平生漆真实年产出、除船政局实收部分外,流向其它地方确切流向。此乃首要。”
短短几行字,让盛勇耳边嗡嗡作响。
东牟皇城司!东牟的间谍机构!
陈佳查到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资敌!走私战略物资给敌国!
而中枢的命令也清晰无比:找到那条云平生漆偷偷运出去的血管,查清他的源头和终点。
盛勇把纸条凑近油灯,看着火苗将它吞没,化成一小撮灰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原来如此。
一切不合理的狠辣举动,好像都有了解释。这不是官场倾轧,这是战争,是发生在阴影里的国战。
这马县令、刘县丞,很可能只是外围的卒子,甚至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办事。
“都过来。”盛勇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其他四名干员瞬间挺直了脊背。
他简短传达了中枢指令的核心意思,然后迅速调整部署:“老吴,你和小陈,明天开始,混进漆农和坊工里。搞清楚往年收漆的时辰、官府派来的人、秤准不准、除了官收,有没有‘别的路子’收漆,尤其是出价高的别的路子。”
“明白。”老吴重重点头。
“阿辉,你识字,心思细。”盛勇看向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干员,“以商人求人办事的方式,想办法接近县衙户房、工房那些不得志的或者年纪大快退的老书办、老胥吏。请他们喝酒,听他们发牢骚,特别是关于历年漆税、库储账目、修葺记录之类的牢骚。账本可能被改了,但经手人的记忆和怨气,改不掉。”
“是,东家。”阿辉道。
“老韩,”盛勇对最后一位年纪稍长、面庞憨厚如老农的干员说,“你负责码头和车马行。云平生漆外运,要么走陆路车队,要么集中到附近港口走水运。查所有近年频繁往来云平、且能承运大宗货物的商队、船帮。重点是那些背景不太清楚、但出手阔绰的。”
老韩瓮声瓮气应道:“晓得,东家。”
盛勇看着他们:“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北边来的药材商,想顺便打听点漆货行情。都机灵点,别露了痕迹。对手……是真正的恶狼,鼻子灵,牙口更利。”
众人凛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