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外的空地上,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铺在嶙峋的岩石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战斗结束后的嘈杂渐渐平息下来,只剩山风吹过洞口时发出的呜咽声,像在替那些倒下的亡魂送行。
云舒婉蹲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石面上,手里捏着干净的布条,仔细地给方羽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方羽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还在逞强:师姐,真不重,就蹭破点皮……
别动。云舒婉头也不抬,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灵力运转一下我看看,确认没伤到经脉。
方羽乖乖闭嘴了。
石晏清仰面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四肢摊开,胸口还在起伏。
他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累——灵力几乎耗尽,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王大壮坐在他旁边,一边揉着自己青了一大块的肩膀,一边长吁短叹:活着真好……真的,活着真好……
宋青瑶倒是精神得很,凑在几个外门弟子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们没看到那一刀——璇炀师兄那一刀,唰的一下,那个大块头就跪了!我当时离得近,连刀风都感觉到了,那个气浪——
你都说了八遍了。林小凡在一旁无奈地笑。
八遍也值得说!
声音从身后远远地飘过来,热闹得像集市。
可这些声音到了矿洞口,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冥离站在洞口边缘,背对着众人,面朝远方。
那里的山脉一层叠着一层,最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黛青色。
她看得太久了,久到璇炀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璇炀站定,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山脉。
那方向他认得——往北再走数百里,就是边陲的蛮荒之地。
冥离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山风盖过去:……在想,这里的风景也不错。好想像这样多看几次。
璇炀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残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眼底映着远山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锋锐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地往下坠。
有机会的。
璇炀语气平静,没有多问。
冥离没有接话,只是了一声。
任务终于告一段落。
回程的路上,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王大壮和林小凡走在前面,一路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宋青瑶追在方羽身后问东问西,方羽被问得招架不住,频频回头向周宁投去求救的目光;石晏清则脚步轻快地凑到了璇炀身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前辈前辈,他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的,我先前那一手冰墙——帅不帅?
璇炀目不斜视:还行。
什么叫还行?石晏清不满意地追问,脚步都快了两分,那叫关键支援好吗——
……不错。璇炀顿了一下,改了措辞。
石晏清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知道,两个字从璇炀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依旧不平静,和来时一样,路上遇到一头二阶妖兽时。
但队伍的反应与出发时截然不同。
没有人紧张地拔刀捏符,没有人压低声音互相提醒,甚至没有人停下脚步。
那头妖兽蹲在道旁的灌木丛里,体型不小,一双黄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路上的队伍。
但它看了片刻,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随即转身,慢悠悠地钻进了林子深处。
那头妖兽怎么回事?王大壮挠了挠头。
不会是怕了吧?林小凡挑了挑眉。
怕咱们也是正常!宋青瑶理直气壮。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没当回事。
只有璇炀注意到了——在妖兽转身的刹那,冥烬眼中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
那是金色的、如同野兽般的竖瞳。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璇炀看清了。
他也注意到冥离在那一瞬间悄悄地挪动了脚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冥烬身前,连肩背的线条都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璇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回到落云宗时,山门前的夕照正好从两座山峰之间斜斜地穿过来,给石阶铺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守门的执事验过令牌,放行。
苍衍长老已经在迎客殿门口等着了。
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负手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队伍从山道那头走上来。
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掠过,在璇炀身上多停了片刻,然后才移开。
云舒婉走上前,拱手行礼:苍衍长老,任务完成。赤岭十三盗,首领赤面虎伏诛,副首领毒蝎,其余成员也无一人逃脱。
苍衍微微颔首:伤亡如何?
轻伤三人,无重伤,无死亡。
苍衍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那抹笑意在他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但语气里的赞赏没有藏着:不错。面对这等凶恶之徒,带队能做到零死亡,你做得很好。
云舒婉谦逊道:是师弟师妹们配合得好。
苍衍的目光转向璇炀,上下打量了他一瞬:尤其是你这小娃娃——刚拿了外门第一,转头又斩了赤面虎?
璇炀无奈一笑,拱手道:真是他大意了。
苍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丢下一句:外门弟子斩杀灵师境八重的野修,这不是两个字能盖过去的。回头来我这儿领赏。
璇炀点头:多谢长老。
交接很快结束。
受伤的弟子被送去疗伤,其他人各自散去。
林小凡走在璇炀身边,压低声音说:沈长老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挺满意的。
璇炀没接话。
他说要给你赏赐,你说会是什么?灵石?功法?还是丹药?林小凡的眼睛亮了起来。
璇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关心?
咱们谁跟谁啊——林小凡笑嘻嘻地歪着头,我帮你花啊。
璇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想得美。
回外门宿舍的路上,璇炀远远看见石晏清正跑向方羽,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石晏清笑得前仰后合。
少年人的背影在落日余晖里拉得长长的,鲜活而明亮。
璇炀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外门的方向。
推开宿舍门时,赵青云正坐在桌边写着什么,隔壁宿舍的弟子串门过来,正跟孙小胖吹嘘自己最近接了个多么了不起的任务,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
看到璇炀、林小凡、王大壮、周宁四个人推门进来,那三人同时抬了头。
孙小胖第一个蹦起来,连他最爱吃的糕点都顾不上吃了:你们回来了!
隔壁那弟子紧跟其后,凑上前来:听说你们下山宰了个灵师境上重的野修?真的假的?快讲讲——
赵青云没有凑过来,但手里的笔停了,耳朵明显朝向这边。
王大壮把他的兵器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消息传得挺快。
整个外门都传遍了!孙小胖搓着手,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说内外门两个第一人带队下山,一起砍了赤岭十三盗的老大,干净利落!连沈长老都夸你了!
璇炀端起桌上自己的杯子,倒了水喝了口:没那么夸张。
你就别谦虚了!林小凡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杯子里的水晃了几晃,以后在外面,我也能跟人说——我室友,落云宗外门第一!是不是倍儿有面子?
王大壮憨厚地笑:林小凡说得对,我们都为你高兴。
璇炀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从储物镯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放在桌上:路上买的,还不错。分了吧。
三个人欢呼一声,扑了上去。
之后的日子,璇炀又恢复了每日的修炼节奏。
清晨天还没全亮,他便到后山练《狮啸九天》,拳势在晨雾中舒展开来,每一次发力都带着沉稳的吐纳声。
白天练刀法和身法,无光横刀在手中越来越顺手,残影步的步幅也在一点点地加大。
有时遇到瓶颈,他便去演练场旁观外门弟子的比武。
他不说话,就站在场边看,看那些少年人刀来剑往,偶尔能从他们的失误中反推出自己疏漏的地方。
外门弟子见了他,会主动让出一片区域,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
璇炀依旧沉默,但偶尔会开口指点一两个弟子——简单的两句话,说完就走。
被他指点过的弟子会愣半天,然后兴奋地跟同伴说:外门第一人,跟我说话了!
午饭时分,璇炀会和舍友一起坐在食堂的角落。
王大壮每次都会打两份肉,一声不响地推一份到他面前:你下山带咱们辛苦了,多吃点。
璇炀看他一眼,没有拒绝。
林小凡端着碗坐在对面,嘴里塞满了饭菜还不忘说话:哎,你们听说了没?内门那个与咱们同行的——就是经常来找咱们老大的那个——最近在内门又出名了,画的符箓连长老都夸。
王大壮扒了一口饭:真的假的?
真的!林小凡咽下去,说得眉飞色舞,听说他画出了一张灵级中品的符箓!这才入门多久啊,你说这天赋——
璇炀低头吃饭,没有接话,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