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探测光开始扫过马车。
扫过面粉袋。
扫过木炭。
扫过达米安。
最后，停在铁钉身上。
铁钉感到自己的魔力核心像被一层厚重的灰烬覆盖，原本自然运转的力量变得迟钝、沉寂。
探测水晶没有变红。
甚至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莫顿法师盯着水晶看了几秒，眉头微皱。
“这人身上的魔力残留有点杂。”
刀疤队长的手立刻按住剑柄。
铁钉的手指在工具箱边缘收紧。
“炉灰、木炭、耐火泥、铁锈，还有一点劣质魔晶粉。”
莫顿法师打了个哈欠，“常年修炉子的工匠都这样。没问题。”
刀疤队长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他亲自抽出长剑，刺进一袋面粉中搅动，又命人掀开木炭车的油布。
一条黑背猎犬跳上车辕，在炭堆间来回嗅闻。
直到所有货物都确认无误，刀疤队长才在通行文书上盖下印章。
“烘焙坊、杂役区、木炭堆场、耐火材料库房。”
他盯着达米安和铁钉，一字一句说道。
“你们只有这些地方的临时通行权。”
“需要铁件时，可以由烘焙坊主管签字，到铁匠铺领取。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敢乱走，砍断腿，扔进湖里。”
达米安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明白，长官。我们是来救炉子的，不是来游览要塞的。”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驶过吊桥，压在桥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铁钉直到进入门洞，才凑过去低声说道：
“我感觉探测并没有结束。”
“是的，所以暂时别在这里使用魔法。”
达米安看着前方逐渐明亮的瓮城。
“当个真正的炉匠。”
铁钉沉默片刻。
“我本来就是。”
……
穿过厚重的铁闸门后，洛克塔尔要塞真正的内部，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
瓮城并不华丽。
相反，这里拥挤、低矮，甚至有些杂乱。
可每一条石路、每一座库房、每一个水井和木炭堆场，都被安排在最适合的位置。
送粮食的马车走东路，运草料的骡车走南路，铁匠铺和军械库靠近训练场，烘焙坊与仆人住所则紧贴西北侧城墙。
这是一座把每一寸土地都榨干了的战争机器。
空气中混杂着马粪、草料、焦炭、铁锈和烤麦的气味。
达米安没有看城墙上的魔纹弩炮，也没有去数巡逻的骑士。
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货物和人流上。
哪辆车从哪里来。
哪辆独轮车往哪里去。
谁签收面粉。
谁从库房提取木炭。
谁把空麻袋收走。
又是谁有资格穿过那些守卫森严的石门。
香草联盟的车队被分成三部分。
面粉送往烘焙坊附属库房，木炭送入后院堆场，耐火砖和铁件则要先由军需文员核对数目，再转交给烘焙坊主管。
那是一名身材发福、额头总是冒汗的中年男人，名叫霍尔特。
他穿着沾满面粉的灰色罩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脸上的不耐烦几乎快溢出来。
“谁是面点师？”
“我。”
“谁是修炉的？”
铁钉抬了抬下巴。
霍尔特看着两人，像是在看两件刚送来的廉价工具。
“三号炉昨天塌了半面内壁，二号炉的烟道也不通。你们若是修不好，今天晚上全要塞就得少一半热面包。”
他指向后方三座巨大的石砌烤炉。
“修好之前，你们不准离开烘焙坊。修好了，也得留到连续三天出炉合格为止。要塞不养只会说漂亮话的商会骗子。”
这句话，正中达米安下怀。
“当然。”他挽起袖口，“不过我需要看今天剩下的面粉、酵头和木炭，还要知道过去十天的出炉记录。”
霍尔特皱眉。
“你看那些干什么？”
“面包是吃进嘴里的东西。”达米安平静说道，“出了问题，不一定只在炉子上。面粉受潮、木炭含水、酵头被换、盐量不对，都会影响结果。”
“我要是连问题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向香草联盟的老板们交代？”
霍尔特被噎了一下。
他显然不懂这些细节，却又不能拒绝一个看起来确实很专业的面点师。
最终，他朝一名杂役招了招手。
“带他去二号仓。”
“账本也给我。”达米安补充道。
“只许看，不许带走。”
“放心。”达米安笑了笑，“谁会偷一份烤面包的账？”
霍尔特没有回答。
铁钉已经走到三号炉旁，蹲下检查塌陷的炉膛内壁。
他先用凿刀敲了敲裂开的耐火砖，又将手掌贴在石墙上，闭目感受片刻。
“烟道堵了。”铁钉说道，“后壁还有裂缝，必须拆开重砌。”
霍尔特脸色一变。
“要多久？”
“最快七天。”
“七天？！”
“耐火泥要阴干，炉膛要分三次慢火烘烤。今天砌好，明天就点大火，裂得会比现在更厉害。”
铁钉抬头看着霍尔特。
“除非你想让骑士们明天继续吃石头。”
霍尔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最终骂了一句脏话。
“去库房拿砖。缺什么就开单子。”
“还有铁匠铺。”铁钉说道，“炉门铰链变形，风口铁板烧穿了。我得量过尺寸，再去找他们打新的。”
霍尔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都去。别把我的炉子拆塌了。”
一张临时领料单很快送到达米安手中。
上面盖着烘焙坊的红蜡印章。
凭这张单子，他们可以在接下来的七天里，往返于烘焙坊、耐火材料库房、木炭堆场和铁匠铺。
若修复过程中发现新的问题，时间还会延长。
达米安低头看着那枚尚未干透的红蜡印。
一座戒备森严的要塞，没有被他们翻墙闯入。
也没有被他们用假身份骗过。
它只是因为一座烤炉坏了，就亲手递给了他们一张可以在外城区活动的通行证。
“安东尼。”
铁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米安回过头。
铁钉压低声音，目光望向铁匠铺所在的方向。
“我刚才看见有人把炉渣往北边运。”
“铁匠铺的？”
“有铁渣，也有灰。独轮车进了墙根那排封闭仓棚，没往废料堆场去。”
达米安神色没有变化。
“先修炉。”
“你不查？”
“越急着查，越像有问题。”
达米安将领料单收进围裙口袋。
“我们现在是被困在坏烤炉旁边的倒霉工匠。接下来七天，最重要的事是把这个身份活得像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瓮城北侧。
那里，铁匠铺的烟囱正不断向天空喷吐黑烟。
几辆装满炉渣的独轮车，在烟火与雾气之间缓缓消失。
“至于那些东西。”
达米安淡淡说道。
“它们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