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联盟。”
达米安的手指停在卷宗中的商会名称上。
灰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们是奥克兰东部的老牌商会，主要经营面粉、香料、油脂和木炭。洛克塔尔要塞的烘焙坊、仆人住所，一部分军官餐厅用的精制面粉，都是由他们供应。”
“不是一部分。”
达米安翻到后面一页，目光落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是高筋白麦粉、发酵粉、炉用木炭和烤炉耐火泥的独家供应权。”
灰隼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达米安抽出炭笔，在纸上划出四个词。
面粉。
木炭。
耐火泥。
烤炉。
“普通商人把面粉送到门口，完成交接，车一掉头就得离开。但香草联盟签的是长期供应和维护合同。他们不仅卖原料，还要保证烘焙坊能持续产出合格口粮。”
“烤炉坏了，面包烤不熟，负责供货的商会就要赔钱。连续三次供应不达标，甚至可能失去整份要塞订单。”
达米安抬起头。
“这不是送货资格。”
“这是进入要塞内部、接触烤炉、库房、杂役区，甚至向铁匠铺申请维修材料的资格。”
灰隼立刻明白了。
洛克塔尔要塞的军人或许不信任陌生人，但他们同样离不开面包。
几百人的驻军，每日最基础的口粮就是烘焙坊送出的黑麦面包、白面圆饼和硬饼干。
烤炉一旦停摆，哪怕只停两天，整个要塞的后勤都会立刻陷入混乱。
“可香草联盟与要塞合作了五年。”灰隼皱眉，“他们的车队、车夫、随行人员都很固定。临时换人，未必能骗过检查。”
“所以不能骗。”
达米安语气平静，“要让这次换人本身，变成香草联盟必须做的事。”
他将几份过去三个月的货物记录摊开。
“你们注意到没有，香草联盟送入要塞的精制面粉总量没有变化，但木炭的供应量，在最近两个月里增加了近三成。”
灰隼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以为是入冬前的储备。”
“这里靠着湖，湿气重。木炭受潮后燃烧效率会降低，但不会突然多消耗这么多。”
达米安在纸上又写下两行字。
炉膛漏风。
烟道积灰。
“烤炉的温度不稳，面团发酵就会失败。为了维持产量，烘焙坊只能不断加炭。”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香草联盟最近几次送来的白麦粉里，混进了大量发酵剂和糖浆。不是他们突然变大方，而是要塞在掩盖烘焙质量下降的问题。”
灰隼沉声道：“你是说，要塞的烤炉真出了问题？”
“真不真，进去看一眼就知道。”
达米安合上卷宗。
“但这个问题足够真实，也足够合理。”
……
当天夜里，莱特沃特镇外的一座废弃磨坊里，多了一位从风语城赶来的客人。
卡尔会长披着黑色长斗篷，脚上的皮靴却仍旧擦得一尘不染。
他刚走进磨坊，便皱着眉避开地上的积水。
“达米安，还有灰隼，你们这次可把我折腾的够呛啊。”
“因为实在有必须请您出马的事情。”达米安说道。
卡尔会长看了一眼灰隼，又看见桌面上香草联盟的卷宗，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等到达米安将自己的要求说完后，卡尔会长沉默了很久。
“临时拿到香草联盟的一次供货主导权，不难。”
“但你要塞进去两个人，还要让他们以技术人员的身份住在洛克塔尔要塞里，这不是简单的塞一张名单进去。”
“我知道。”
“香草联盟不是小商号。”卡尔会长继续说道，“他们背后有大陆东部地区的几个大粮商，还有两家贵族磨坊。想让他们接受陌生人插手要塞供货，必须让他们觉得，不接受的损失会比接受更大。”
达米安点头。
“所以才必须让您出马。”
卡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两天后。
香草联盟总部，收到了几封盖着不同商会联盟印章的加急函件。
函件内容很一致，也很简单。
大陆东部几个国家，向香草联盟开放三条新建商路的优先使用权，以及飞艇城一年的独家面粉供应权。
作为交换，香草联盟需要接受两名技术人员参与洛克塔尔要塞本月的供货和烤炉维护。
卡尔会长把自己压箱底的脸面都拿出来用了，找到了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
洛克塔尔要塞的烘焙坊，近期连续出现面包发酸、外硬内生的情况。
根据供货合同中的“紧急技术处理条款”，香草联盟必须派遣高级面点师、烤炉维修员和现场监督人员入内处理。
处理期最短七日。
若烤炉涉及烟道、炉膛和耐火层更换，则维护期可延长至十四日。
技术人员在维修期间，可以住进杂役区的临时客舍，活动范围包括烘焙坊、木炭堆场、耐火材料库房，以及为获取维修配件而开放的铁匠铺区域。
当那份补充条款被送到莱特沃特镇时，灰隼反复看了三遍。
“十四天。”
他抬起头，看向达米安。
“足够吗？”
“够我们看清很多东西了。”
达米安接过文书。
“但前提是，我们进去以后，不能像查案的人。”
“要像两个真能把烤炉修好的倒霉工匠。”
灰隼沉默片刻，随后朝阴影处点了点头。
“既然名目已经解决了，那下面就进入最重点的问题吧。先说说我们这边。”
话毕，一名身材高瘦的男人从仓库角落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岁，脸上有几道常年被烟火熏出的浅痕，手掌粗糙，指节宽大，看上去确实像个长期和铁锤、炉火打交道的工匠。
可他的站姿太稳，目光太安静，那不是普通工匠会有的神态。
“代号，铁钉。”灰隼说道。
“鹰巢特潜组第三席，擅长机关、炼金锁、建筑结构和魔法回路辨识。过去七年，他以维修工、石匠和矿井监工的身份进入过十七处受保护设施。”
铁钉看向达米安，微微颔首。
“我会修炉子。”
“真的会？”达米安问。
“会。”
铁钉回答得很干脆。
“我父亲是炉匠。我进鹰巢之前，在白炉街给人砌过六年炉膛。”
达米安点了点头。
“那我也会烤面包，真的会。”
这样一来准备工作足够了。
伪装可以骗过一次检查，却骗不过连续十几天的生活。
一个不会干活的人，哪怕进了要塞，也会很快露出破绽。
“那我这边的问题是什么？”达米安问道。
“还能是什么，达米安，你要怎么进去？”
仓库里的空气静了一下。
铁钉也抬起眼，看向达米安。
灰隼的语气很严肃，“现在整个多斯卡拉，除了五岁以下的孩童，还有不认识你的人吗？”
达米安没有反驳。
这确实是此前计划中最危险的漏洞。
他可以伪造一份技术人员文书，也可以借香草联盟的合同取得入内资格，可他无法要求所有见过自己的人突然失去记忆。
灰隼低声道：“要不你留在外面，由铁钉进去。我们可以让他负责观察炉房、库房和废料路线。”
“不行。”
达米安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