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人似乎很怕要塞?”达米安终于开口问道。
安德望了一眼前方浓雾,声音更低了。
“不是怕。”
“是不想沾上。”
“洛克塔尔要塞有自己的规矩。它不管附近镇子里的人做生意,也不怎么干涉地方领主的税收政策。可谁要是敢碰它的东西、打它的主意,或者在外面乱说它的事,第二天人就会消失。”
“消失?”
“有人说是被扔进了湖里,也有人说是被送进了要塞的石牢。”
安德缩了缩脖子,“反正没人见过他们回来。”
“对了,不是说湖心岛吗,为啥离岸边并不远?”达米安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据说要塞建设时,现场勘察人员坚持说自己明明是在湖中心看到的岛。后来地图绘制人员也真的把它画在了湖中心的位置。”安德解释道。
达米安没有再问。
从军事战略角度出发,这做法倒也正常,幸好自己来现场看了看。
前方的道路开始爬坡。
马车费力地绕过一片生长着湿苔的乱石,晨雾在这里变得淡了一些。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寒意,掀动斗篷下摆。
然后,洛克塔尔要塞出现了。
达米安抬起头。
即便事先已经看过图纸,即便灰隼已经用尽可能详细的语言描述过它的构造,可真正看到这座要塞时,他仍然有片刻失神。
那是一种无法从羊皮纸上感受到的重量。
一座真正为了战争而存在、为了在最极端的环境下拒绝所有敌人而建造的堡垒,绝不是几条线、一串数字,所能概括的东西。
浓雾散开了一角。
远处的湖心岛,像一块从湖底抬升出来的巨大黑色礁石。
而洛克塔尔要塞,就覆盖在那块礁石之上。
它没有高塔城堡常见的彩旗,没有贵族宅邸惯用的尖顶和花窗,也没有任何彰显主人品味的装饰。
整座建筑几乎完全由黑灰色巨石构成,墙体从湖水边缘一路拔起,像是一整块被人以蛮力竖在水上的山崖。
那城墙实在太高了。
二十余米的高度,使得站在湖岸上的人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最上方的垛口。
墙面上的石料巨大得惊人,每一块都被切割成严整的长方形,相互咬合,缝隙细得几乎难以看见。
漫长岁月留下的雨痕,像无数道暗色的泪痕,从墙顶一直流到湖边。
城墙没有窗。
只有一些狭窄得近乎残忍的射击孔。
那些孔洞远远看去,如同巨兽面甲上的缝隙。
达米安知道,每一条缝隙后面,都足以架起重弩,或者由法师布置攻击性法阵。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耸立着一座圆形塔楼。
塔楼向外突出,彼此之间的弧形墙面互相衔接,没有留下丝毫可供攀爬的死角。
最上方的了望台里隐约能看见披甲卫兵的身影。
他们并没有像普通守卫那样随意走动,而是以一种极其规律的方式,缓慢巡视着湖面、道路和城墙下方的水域。
冷静、机械、没有破绽。
在要塞的正面,通往岛屿的唯一陆路连接,是一座巨大的吊桥。
此刻,吊桥高高吊起。
粗重的桥身竖立在两座门楼之间,远远望去,就像一面巨大的铁木盾牌。
连接吊桥的锁链有成人腰身那么粗,斜斜没入塔楼内部。
桥下并非平静的水面,而是一段狭窄的人工水道。
湖水被引入其中,冲击着礁石和闸门,激起大片白色的浪沫。
水道里还可以看到黑黝黝的铁网。
铁网沉在水下,与湖底的礁石连成一片。
即便有人能够避开巡逻、穿过冰冷的湖水,也会被这些看不见的障碍拦住。
而吊桥后方,是一道深陷在城墙中的甬道。
两扇漆黑的铁闸门紧闭着,门面上钉满了粗大的铆钉。
哪怕相隔数百米,达米安也能看见门楼上方缓慢游动的淡银色符文。
那不是普通的照明魔纹,而是运转中的警戒法阵。
“难怪鹰巢进不去。”
达米安轻声说道。
安德没有听清,只是下意识回头:“老板?”
“没什么。”
达米安的目光继续向上、向内移动。
外城墙以内,是布局紧凑的瓮城。
从这里看不见太多细节,但凭借游侠远超常人的目力,达米安仍能辨认出里面升起的几道烟柱。
有的是铁匠铺的熔炉,有的是烘焙坊的火炉,还有一处浓烟格外粗重,应该是木炭堆场附近的焚烧区域。
瓮城的建筑大多低矮。
它们挤在厚重城墙与中央主堡之间,如同巨兽甲壳下维持血肉运转的器官。
有马厩,有库房,有训练场,有井房,有供杂役和文员居住的成排房屋。
它们并不华美,甚至称得上简陋,可每一处位置都经过精确安排,彼此之间留出的道路足够运送货物,也足够在紧急时调动士兵。
而在这片低矮建筑的最深处,主堡沉默地矗立着。
它比外墙更黑。
一座方方正正、厚重得近乎笨拙的石质建筑,没有塔尖,没有装饰,也没有可供人攀援的窗台。
它像一只握紧的拳头,牢牢压在湖心岛的中央。
主堡的一层没有入口。
达米安眯起眼睛,看见了一道宽阔的石阶。
石阶从瓮城向上延伸,在半空转折,最终连接到主堡二层的一扇厚重铁门前。
铁门外有卫兵。
不是巡逻的普通守卫,而是穿着全身甲、佩戴半面覆盔的重装骑士。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远看去,仿佛是主堡石墙上嵌进去的两尊铁像。
守葳堂。
准备金金库,就在主堡更深的地下。
那批黄金是怎么从那里面出来的?
达米安静静望着远方。
他没有急着寻找答案。
此刻的洛克塔尔在他眼中,不再只是一座难以攻克的军事堡垒。
它是一头庞大而沉默的野兽,有坚硬得无法击穿的外壳,却也有呼吸,有进食,有排泄,有无数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血管和脏器。
只是这些东西,被城墙挡住了。
需要一点耐心,才能看清。
“老板,您看那边。”
安德忽然压低声音。
达米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湖岸更远处,一条通向北方的驿道旁,停着几辆空车。
车厢上没有统一的商会标识,只有各自不同的油布、木板和旧车辕。
几名车夫围在路边的小火堆旁,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一辆空车。
又一辆空车。
数量不算多,却显然不是普通旅人会使用的车队。
“他们是做什么的?”达米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