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达海转头，下意识地看向那道屏风，屏风后微弱的气息与颤抖，他怎会不知。他能想象到新月此刻的绝望与恐惧，那个柔弱无依的姑娘，家破人亡，千里投奔，如今却要被冠上“冒充格格”的罪名，死在自己手中。
可他看着传旨太监冰冷的眼神，心中瞬间清明。
太后这是在逼他，逼他做一个了断。
若是他敢承认军中女子就是真正的新月，那便是欺君罔上，违抗懿旨，不仅新月活不成，他努达海，乃至整个努达海家族，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株连九族。他多年的战功，家族的荣耀，妻儿的安稳，全都将化为泡影。
若是他顺着太后的意思，否认此人是新月，将她当作冒充的女子处置，便能保全自身，保全全家，顺应太后的心意，回京之后依旧是功勋卓着的大将军。
可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呵护的新月，是他不顾一切也要护着的人，他怎么能下手？
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太后的人就在眼前，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被看在眼里。他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无论如何，现在死活，都不能承认军中藏着的这个女子，是真正的新月格格。
一旦承认，便是满盘皆输，不仅救不了新月，还会赔上所有人。
努达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挣扎与柔情，都被一层冰冷的决绝所掩盖，只剩下紧绷的下颌与沉稳的神色。
他对着传旨太监，缓缓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带半分私情，全然是一副谨遵懿旨的重臣模样：“末将回京后亲自向太后娘娘呈情，末将军中从未有人冒充新月格格，末将账中女子乃是家母派来照顾末将的丫鬟。”
传旨太监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果然谣言不可信，新月格格已经在京薨逝，怎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将军营地，既然是将军家母派的伺候将军的丫鬟，老奴定会将将军的忠心，如实回禀太后。既如此，老奴便不打扰将军休整，先行告辞，静待将军佳音。”
说罢，太监不再多留，对着努达海行过礼，便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大帐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将那最后一丝光亮挡在帐外。
帐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屏风后，新月再也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绝望的啜泣声。
努达海缓缓转过身，看着那道颤抖的屏风，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桌案上，眼底满是痛苦与无奈，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决断。
他不能认，也不敢认。
唯有答应太后，世上再无新月。
新月早已泣不成声，软软靠在云娃怀里，眼神空洞，脸色白得像纸。
“将军……我真的……已经死了吗……”
努达海心口一紧，伸手想要扶她，却又在半空顿住，只哑声道：
“新月，你放心，本将绝不会让你有事。只是从今往后，你不能再是新月格格了。”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沉重如铁：
“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认下——你是是无名无姓的女子。唯有如此，才能圆过太后懿旨，瞒过京城，才能护你一条性命。”
新月怔怔看着努达海，泪水不断滑落。
她活着，却已是死人。
她爱着眼前这个人，却连站在他身边的身份，都再也没有了。
云娃的眼泪就没有断过，她的格格太苦了，现在为了将军连自己的身份都没了。
云娃不知道的是，她也活不久了，太后派的人除了刚才的太监还有一队人，在账外的莽古泰已经被秘密处死了，只等她走出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