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信的人很快又找来了。
这次周培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换了更年轻一些的,跟明宇岁数相当的两个人——一个姓赵,名片上写着项目经理,三十七八岁,皮鞋擦得锃亮;另一个姓孙,年轻些,拎着包,跟在赵经理后面,话不多,手上捏着一个ipad,时不时的滑开记点什么东西。两个人隔三差五就来宋明宇店里坐坐,每次都带着东西,上次是一套手冲壶,这次是一大铁盒咖啡,包装精美,有种不懂硬上的劲儿。
宋明宇看着他俩,想起老宋的话:“艺术的,委婉的跟他们撇清关系。”
哼,艺术的是吧!我最喜欢艺术了。
他心里堵得慌。不光堵恒信,也堵他自己,堵他爸。心里有口气出不来,就想找个地方撒。这俩人送上门来,他有了撒气的对象。
“宋总,上次给您看的那个方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赵经理把咖啡搁在桌上,笑容恰到好处。
宋明宇接过他放在桌子上的铁罐子——一罐耶加雪菲,打开,用手抓了一把豆子凑到鼻尖闻,闻完了抬起头,他没评价咖啡豆,
“哦,那个方案啊。我这两天也在琢磨。”他把手里的豆子重新扔回罐子里,像是忽然来了精神,坐直了,“赵经理,我问你个事呗。”
“您说。”
“我记得你们周总上次说,你们公司,还做电影投资?”
赵经理愣了一下。“电影?我们主业是地产和商业运营,文化板块也有涉猎,电影……也不是没有。。。那得到总部申请。。。”
“那好啊!有就行!”宋明宇一拍桌子,眼睛亮起来,“我一直有个想法,想把我这店拍个短片,就拍咖啡和人的关系。不用太长,二十分钟,找个独立导演,拍得文艺一点,往电影节送一送,就是那种,纪录片,你们懂吧?你们要是有文化板块,能不能帮我找找团队?我剧本大纲都写了好几页了。”
赵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宋总,这个……我回去跟公司汇报一下。咱们先把收购的方案定下来,其他的合作都可以慢慢谈。”
“也是也是。”宋明宇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这店以后要开连锁,我名儿都想好了,就叫‘醒着’怎么样?文艺,有格调,还不像星巴克那么俗。你们觉得呢?”
赵经理说:“名字的事,可以商量。”
“还有这个字体啊,就让我爷爷设计,让他执笔,那种黑白大泼墨。。。唰------!你们懂不?又粗又醒目的那种!”
宋明宇看着赵经理和孙助理对视了一眼,越发觉得有意思。
“对了,虽然我爷爷写,但是设计费,执笔费什么的,你们得给他啊!这一码是一码。。。”
“哦~哦。。。好说好说。”赵经理扶了扶眼睛,小孙的喉结咕咚咕咚都要把领带戳开了。
过了好几天,两个人又来了。这回他俩拉着宋明宇去看写字楼,说是恒信给的新址,让他去看看位置。
路上赵经理开着车,宋明宇坐在副驾驶,忽然指着窗外路过的一片老厂房说:“赵经理,你看那个地方,能不能租下来?我想做个艺术空间,咖啡、展览、读书会、小型演出,全放一块。你们恒信有没有认识的设计师?我要那种北欧极简加日式侘寂,再加一点工业废墟风,混在一起,越别扭越好,越别扭越高级。”
赵经理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孙助理一眼。孙助理默默拿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到了写字楼,宋明宇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忽然又说:“楼层太高了,没意思,没啥个性。你看,我的店就在街角,特接地气,人们溜溜达达就能进来,老头老太太也能进来,你们这个这么这么高,这么深,这么商务,不适合我。。。”他想了想,又说,“要不你们帮我在老城区找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子要大,得能搭个棚子烤豆子。”
赵经理把车停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说:“宋总,咱们今天先看写字楼,院子的事回头再说行吗?”
宋明宇说:“行啊,我就是随口一提。”
又过了几天,宋明宇主动出击,约了赵经理一次。
“不劳你们俩费心了!我的梦中情院儿我自己找着了!”他开着小polo带着他们去看一个院子——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几间平房围着一个天井,院里有棵老石榴树。宋明宇张开双臂,像在拥抱空气:“赵经理,就这儿。把咖啡店搬过来,院子里摆桌子,屋里做烘焙,东厢房改成书吧,西厢房做展览。你们恒信投钱,我出力。装修风格我想好了。”
“什么风格?”
“后工业时代手工文明沉浸式体验空间。”宋明宇一口气说出来,面不改色,“简称‘手工文明’。赵经理你觉得怎么样?”
赵经理站在院子里,石榴树上的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掏出手机记了下来,然后问:“这个……投入预算大概多少?”
“没预算。”宋明宇说,“我先做着看,做着做着就知道了。你们要是急,可以先回去等等。不急的话,我慢慢弄。”
又过了一周,赵经理请宋明宇吃饭,说是介绍恒信集团的一位副总给他认识。饭桌上菜还没上齐,宋明宇就拉着那位副总聊起来了:“徐总,你们公司体量大,人脉广,能不能帮我找个团队?我想拍个纪录片,就拍那些街头巷尾的手艺人,补鞋的、修表的、弹棉花的。我出人,你们出钱,算联合出品,挂你们恒信的名,多好,当宣传企业文化了。”
副总端着茶杯愣在那儿,赵经理赶紧打圆场:“宋总,咱们今天先吃饭,合作的事回头再聊。”
宋明宇说:“哎呀,都是合作嘛。你们要是觉得纪录片太长,做个短点儿的也行。我认识好几个搞摄影的,水平真不低,没准一下子火了呢。。。”
饭吃到一半,宋明宇又说:“徐总,我还有个想法。我到时候,准备在店里搞个定期活动,叫‘陌生人晚餐’,一周一次,来的人互不认识,我负责找厨子做饭,大家边吃边聊。你们觉得这能商业化吗?能不能做成连锁?”
赵经理把筷子放下,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宋总,咱们恒信投资您这个店,是看重您现有的模式。您这些新想法,得慢慢来。”
“慢慢来当然慢慢来,”宋明宇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但我这个人吧,脑子活,一天一个想法。今天想这样,明天可能又想那样。你们要是跟不上,可能有点累。”
赵经理说:“我们能跟上。”
宋明宇高兴的拍了拍巴掌,“太好了,我终于遇到了能懂我的人,懂我的团队!”
赵经理跟着笑了笑,适时的掏出带来的合同草稿,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密密麻麻好几页。宋明宇装模做样的翻了一遍,说:“这个合同挺好。但有一条得改。”
“哪一条?”
“品牌定位这里。你们写的是‘社区精品咖啡’。我觉得不行。我要往‘城市文化会客厅’方向走。咖啡只是入口,后面还有书、有酒、有展览、有音乐。你们签了我,得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我这个店,三年之内不打算盈利。”
“三年内不打算盈利?”
“我啊,昨晚刚看了一部纪录片,讲一个日本老头开吃茶店的,四十年就卖一种咖啡。把我给瞬间打动了,于是乎我今天又想到一种新的可能性,你看哈,要不我不开连锁了,就守着这一家,一天只做十杯,多一杯都不做。你们投我的钱,我可能一分都不花,就搁账上,叫‘坚守的底气’。怎么样?
赵经理把合同默默收回去,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一句话:“宋总,我回去再跟周总汇报一下。”
宋明宇点点头:“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赵经理给周培打了电话。电话内容宋明宇不知道,但他第二天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赵经理发的,措辞客气,大意是说公司经过研究,觉得双方在发展方向上暂时不太一致,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宋明宇把短信看完,删了,把手机搁在桌上。他坐在吧台后面给自己做了杯手冲,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他觉得今天这杯苦归苦,还是顺喉的。
他拿起手机,给他爸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推脱完了。”
过了一会儿,老宋回信:“怎么推的?”
“艺术的。”
回完信息他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喝咖啡。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马醉木的叶子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绿得发亮。
他靠回椅背,忽然人活着有时候不干正事儿,吹吹牛皮,也挺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