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些时日。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进入了真正的寒冬。
小卖部的生意依旧惨淡，刘新成乐得清闲。
除了隔三差五，被徐哥“顺路”送点米面粮油，和日用品。
以及老爷子偶尔，叫人捎来几句不咸不淡的“提点”。
他的日子，过得堪称“隐居”。
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在小卖部里发呆，看小说。
要么骑着摩托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卓文君则规律得多，学校，图书馆，王瘸子的修车铺，小卖部。
四点一线。
他看起来比刚搬来时，稍微长了点肉。
虽然依旧精壮，但脸上不再那么苍白。
眼底那层厚重的郁色，似乎也淡去了一些。
至少在小卖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在刘新成面前，他偶尔会流露出极淡的。
转瞬即逝的放松神情。
这天是周二，下午只上两节课。
最后一节是自习，刘新成早就坐不住了。
下课铃一响，拎起书包就往外冲。
孙小千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路嚷嚷：“橙子！橙子你慢点！”
“去小卖部不？我快饿死了！”
二中的小卖部，在主教学楼旁边。
是学校自己开的，卖些文具，零食和饮料。
价格比外面稍贵，但胜在方便。
下午这个时间，小卖部门口总是挤满了刚放学的学生。
刘新成和孙小千挤进人群，孙小千目标明确地，扑向放干脆面的架子。
刘新成则晃到冰柜前，想拿瓶汽水。
他刚拉开冰柜门，身后就传来一个有点耳熟，但又似乎很久没听过的声音。
带着点夸张的惊喜：“哟！这不刘新成吗？”
“真是你啊！”
刘新成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人群里，一个个子高挑的男生，正笑着朝他走过来。
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精壮干练的男生。
那男生皮肤有点黑，单眼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正是校篮球队的风云人物——
陆一鸣。
自从上次篮球赛后，俩人已经几个礼拜没见了。
刘新成记得，以前陆一鸣虽然也爱来小卖部。
但身边，没这么……多人。
“陆一鸣？”
刘新成直起身，合上冰柜门。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翘课啦？”
“要去训练。”
陆一鸣走过来，很自来熟地拍了拍刘新成肩膀，力气不小。
“你呢，课没上完？”
他目光在刘新成身上扫了扫，又看了看他手里空着的冰柜门。
“走啊，一起打会儿球去？”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
刘新成皱了下眉，他不喜欢陆一鸣现在这种做派。
他退开半步，肩膀不露痕迹地，躲开了陆一鸣的手。
“不了，有事。”他语气平淡。
陆一鸣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随即又咧开嘴：“行，那下次再打。”
旁边的孙小千，已经抱着一堆零食挤了过来。
看到陆一鸣，愣了一下，显然也认出来了。
抬手，打了个招呼。
陆一鸣瞥了孙小千一眼，没搭理。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刘新成懒得跟他废话，对孙小千偏了下头。
“走了小千。”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
小卖部门口的人群，忽然自发地让开了一条窄道。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正逆着人流，走进来。
他径直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然后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毛票，安静地付钱。
是卓文君。
他放了学，找人借了身二中的校服。
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来接刘新成放学。
他付完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这才像是察觉到，小卖部里过于集中的视线。
微微侧过头。
目光，恰好与刘新成对上。
也扫过了刘新成身旁，笑容有些僵住的陆一鸣。
卓文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陆一鸣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随即平淡地移开，像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拧好瓶盖，将矿泉水放进书包侧袋。
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小卖部。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
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却莫名让刚才，有些喧闹的小卖部安静了一瞬。
陆一鸣看着卓文君，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看向刘新成，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们认识？”
刘新成没回答，拉着还有点懵的孙小千。
大步走出了小卖部。
外面冷风一吹。
刘新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才散去一些。
孙小千在旁边，小声嘀咕：“哎，橙子，刚才文子怎么不跟你打招呼啊？”
“你们最近，关系不是挺好的么。”
刘新成没接话，他目光扫过前面。
卓文君并没有走远，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自行车棚旁边。
单脚支地靠在墙壁上，似乎在等人。
看到刘新成出来，卓文君什么也没说。
只是起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刘新成立刻明白了。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过自行车棚，到了人少些的路段。
卓文君的速度更慢了些，几乎与刘新成并行。
“那人，”卓文君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离他远点。”
刘新成心头那点，因为卓文君没理他的那点子膈应。
忽然就散了。
他“嗯”了一声，问：“你认识？”
“听说过。”卓文君言简意赅。
“他也是淸榆村的。”
刘新成点点头：“知道了。”
卓文君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在刘新成旁边。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孙小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虽然满肚子疑问，但明智地闭上了嘴。
只埋头，啃着他刚买的干脆面。
走到分岔路口，卓文君停下来，看向刘新成。
“我去王师傅那一趟，有个车今晚要取。”他说。
“嗯，”刘新成点头，“我回店里。你晚上……”
“完事过去。”卓文君接得自然。
“炉子别封太死。”
刘新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才转身，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晚上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暖和的“窝”时。
有个人会带着一身寒气，用他给的钥匙打开门。
然后一起分享炉火的热度。
和一碗可能只是泡面，但却足够温暖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