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家的马车出了扬州城门，一路往相国寺去。
相国寺离城不算远，却也有一段路程，马车行在山道上，两旁青山叠翠，溪水绕石而过，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
路上香客络绎不绝，三三两两提着香烛往山上去，偶有钟声自远处传来，宁静淡泊。
云鸾掀着车帘看了一路，心里默默想着到了寺中该如何祈愿，阿采中午吃多了，这会儿正趴在小桌上睡得香。
云鸾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她扇着风，随着马车微微晃动的节奏，整理着脑海中的思绪。
她这几日想起来的事情变多了。
比如她手中这把精致的弓弩，便是沈之珩亲自设计制作后送给她的。
三叔母姜氏坐在另一辆车里，时不时掀帘同她说几句闲话。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本来看着是个没雨的阴天，走到半道上，天色忽然沉了下来，乌云从山那头压过来，风也紧了。
山道上的行人见势不妙，很快散了个干净，各自找地方躲雨去了。
沈家的车夫赶着马车停到一棵大树下避雨，可雨却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树叶子也挡不住多少。
阿采也被这雷声雨声给惊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外边打量，视线掠过山道，瞧见几人浑身湿漉漉地往这边跑来，便道：“看来还不止咱们被困山上，那边还有人呢！”
那几人三男一女，扛着锄头，像是山下做活的农人，跑到马车近前，为首的一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车夫拱手，说雨实在太大，想借车边的大树避一避。
管家打着伞，向姜氏请示了一番，姜氏点了头，几人便道着谢，缩到树下躲雨去了。
都说六月的雨，片刻就能停，谁知众人在此候了小半个时辰，仍不见有停下的势头。
姜氏撑了伞，踩着泥水来到云鸾车中，一边收伞一边道：“是三叔母考虑不周，没料到这雨来得这么早。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路又不好走，不如就此回城，改日再来。”
云鸾本想着，好不容易盼来一个黄道吉日，若此时回去，明早的头香肯定抢不到，又想，这突逢大雨，若是出了意外，岂不是得不偿失？当即点头，“好，听叔母的，咱们先回城。”
管家护卫和车夫领了姜氏的命令，刚准备将马车调过头，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云鸾下意识掀帘望去，只见几块巨石裹着泥水，正从坡上轰隆隆地滚落下来。
眼见这巨石滚落的方向是沈家马车停靠的大树，云鸾连声喊：“快闪开，三叔母！”
姜氏也听见了动静，一转头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好在她还没有上车，立刻就被管家拉着就避去一边。
几块巨石“砰”地一声砸在姜氏的马车上，将那马车撞得四分五裂。
马儿受惊，挣扎欲狂，眼看着另一块大石就要落下，云鸾连忙将阿采推下马车，自己正要下车之时，却瞧见那原本在树下避雨的农夫竟然从背着的柴堆中抽出了一把雪亮的长刀！
云鸾一惊，来不及跳下马车，顺势摸出腰间的弓弩，朝那举起长刀朝姜氏砍去的贼人射出一箭！
贼人被射中眼眶，浊物混着鲜血飞溅，疼得他摔倒在地，其余几人见状，越过众人就要朝云鸾扑来。
阿采抽出腰间的软剑就迎了上去，云鸾又放出一箭，正中另一男子喉咙，护卫们也与另外几人杀在一起，山坡上已不再落石，却有一伙流寇沿着山坡冒着大雨往下冲。
形势太过危急，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还未等云鸾跳下马车，马已受了惊，马车失去控制，没头没脑地朝山下冲去。
“云鸾！快跳！”
听到姜氏的呼喊，阿采一剑逼退面前那人，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小姐！”
她想追，却被两个流寇缠住脱不开身。护卫们被冲下来的贼人拖住，一时谁也腾不出手。
惊马嘶鸣着往前狂奔，车轮碾过碎石，云鸾整个人都撞在车壁上，弓弩脱手飞出。
她死死抓住窗框，深深地呼吸。
要冷静，要冷静。
云鸾在颠簸中勉强稳住身子，抬头一看，前头山道拐弯处便是陡坡，照这疯马的速度冲过去，连人带车都得翻下去。
她咬了咬牙，正要豁出去跳车，忽听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箭猛然钉入地面，尾羽嗡嗡作响，疯马惊了一下，发出一声嘶鸣，紧跟着又来了第二支、第三支……每一箭都钉在惊马行进前方的山道上，逼得那马不得不偏了方向，速度也缓了下来。
“昭昭！”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抬头望去，雨幕里一队人马正从山道那头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手持长弓，雪色披风被雨打得湿透，贴在身上，正是沈之珩。
他又接连射了几箭，到底还是抓住时机，减缓了疯马的速度。
就在马车与他擦肩而过时，沈之珩一把攥住了疯马的缰绳，一跃而下，一手按住马颈，任那马如何挣动也不松手。
惊马被制住要害，挣扎了几下，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打着响鼻，四蹄落地，车厢也跟着重重一顿，停在了山道边上。
这一幕，可谓惊险万分，危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疯马踏在蹄下，不死也是重伤！
云鸾的心砰砰直跳，跳得她唇齿间都尝出了铁锈味儿。
她扶着车壁，半晌回不过神来，眼前只有沈之珩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他扶着她的肩，唤她的名字：“昭昭？昭昭！”
云鸾回了神儿，这才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似的，猛吸了一口气，眼眶一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起身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他的怀中。
沈之珩感受到她的恐惧，她的泪水，她的颤抖，紧紧地抱住她。
他情不自禁地吻她的发，吻她的额头，“别哭，已经没事了……”
云鸾埋头在他怀里，鼻间嗅到的全是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那颗狂跳的心才一点一点落回原处。
差一点……
差一点就……
她咬着唇落泪，想要放声大哭，终是没忍住，往他身上砸了几拳，哽咽着道：“都怪你……都怪你……”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决堤而出。
“对不起……昭昭……”沈之珩捧着她的脸，声音里有着万分的后怕，“怪我，都怪我。”
云鸾望着他湿透的眉眼，忽然踮起脚，用力地吻了上去。
沈之珩怔了一瞬。
只一瞬，他便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追逐而去。
潜龙卫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谁也没有停留，天地间，雨幕银白，万物失色，唯余这一抹相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