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支箭来得比第一支更快。
几乎是在叶白说完那句“剂量很重”的同时，破空声便从右侧的树林里响了起来。
“低头。”
伊蕾娜只说了两个字。
艾梅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箭从她原本站着的位置飞过。
噗。
扎进后方树干。
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艾梅莉抬头。
叶白的手还按在她肩上。
“谢……”
“先别谢。”
叶白松开手。
“还有。”
第三支。
第四支。
紧接着便是第五支。
这一次不是试探。
箭从不同方向同时飞来。
伊蕾娜皱了皱眉。
魔杖抬起。
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一瞬。
所有箭矢停在半空。
然后。
啪嗒。
啪嗒。
一支接一支掉在地上。
叶白低头看了一眼。
无一例外。
箭头都涂着那种淡紫色药剂。
“这么多？”
伊蕾娜问。
“看来他们今天没打算节省。”
叶白说道。
树林里依旧没有人出来。
安静得像刚才那些箭只是树自己射出来的一样。
艾梅莉已经拔出了短刀。
她没有去看箭。
而是死死盯着前方。
“六个。”
“什么？”
“至少六个人。”
她低声说道。
“左边两个。”
“右边一个。”
“后面还有。”
伊蕾娜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味道。”
“……”
叶白的表情有一点微妙。
前几天他们刚认识了一个靠闻味道找人的吸血鬼。
现在又来一个。
“你们非人类是不是都比较擅长这个？”
他忍不住问。
艾梅莉没听懂。
“什么？”
“没什么。”
现在显然也不是聊奥罗涅拉的时候。
前方终于有人动了。
一名男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身材高大。
披着褐色斗篷。
脸被布遮住一半。
手里没有弓。
只有一把短刀。
“两个魔女。”
他看了看伊蕾娜和叶白。
“麻烦。”
语气不像害怕。
更像商人在检查一件突然增加成本的生意。
伊蕾娜不喜欢这种眼神。
“你们就是猎人？”
男人没有回答。
视线越过她。
落到艾梅莉身上。
“成年女性。”
艾梅莉的握刀的手瞬间收紧。
男人继续打量。
“身体没有明显残缺。”
“精神也正常。”
“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伊蕾娜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当我们不存在？”
男人这才重新看她。
“我说了。”
“两个魔女很麻烦。”
“那你还出来？”
“因为总要谈。”
“谈什么？”
“价钱。”
空气安静了一下。
伊蕾娜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准备给我们钱？”
“对。”
男人说道：
“把那个黑暗精灵留下。”
“你们可以走。”
“多少？”
叶白转头看她。
艾梅莉也猛地看过来。
伊蕾娜举起一只手。
“别误会。”
“我只是想听听这群人到底有多离谱。”
男人却似乎真把她当成了可以谈生意的人。
“五枚金币。”
艾梅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少了许多。
伊蕾娜没有说话。
“五枚？”
“少了？”
男人想了一下。
“七枚。”
叶白看着他。
“她在你们那里只值七枚金币？”
“只是收购价。”
男人非常自然地说道。
“后续运输、药物、关押，都要成本。”
“如果状态好。”
“到买家那里价格会高很多。”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一匹马。
或者一车水果。
艾梅莉没有出声。
伊蕾娜问：
“活着为什么比尸体贵？”
男人看了她一眼。
“用途更多。”
“比如？”
“你真想知道？”
“问都问了。”
男人竟然真的开始解释。
黑暗精灵数量稀少。
这意味着他们身上的任何东西都能卖钱。
头发。
血。
耳朵。
骨头。
一些魔法研究机构会购买完整尸体。
私人收藏家也会。
但最昂贵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活的。
活着的黑暗精灵可以被研究。
可以不断抽取血液。
可以询问他们族群所在的位置。
甚至——
男人停了一下。
视线再次落到艾梅莉身上。
“繁殖。”
艾梅莉脸色彻底变了。
下一秒。
短刀飞了出去。
男人侧头。
刀刃擦着他的脸飞过，直接钉进后面的树。
布料被割开。
脸上也留下了一道血痕。
“喂。”
伊蕾娜说道。
“虽然我也很想打他。”
“但至少等他说完。”
“没什么好听的。”
艾梅莉声音很冷。
男人摸了一下脸上的血。
倒也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脾气不错。”
“这种更受某些客人喜欢。”
轰——！
他身后的树直接炸了。
男人被冲击掀飞出去。
这一次是伊蕾娜动的手。
她还保持着抬起魔杖的动作。
“好了。”
她说道。
“现在确实没什么好听的了。”
男人撞在地上。
可还没等众人过去。
树林里的其他人终于一起出现。
左右两边。
后方。
甚至头顶的树枝上。
和艾梅莉刚才判断得差不多。
六个人。
不。
七个。
算上被伊蕾娜轰出去的那个。
他们的装备几乎完全一样。
弓弩。
绳索。
小瓶药剂。
还有专门用来束缚魔法生物的金属环。
叶白只看了一眼。
“全是捕捉工具。”
“没有致命武器？”
伊蕾娜问。
“有。”
“但很少。”
“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这些人不想杀艾梅莉。
至少。
在确定无法活捉以前不会。
“那反而简单。”
伊蕾娜说道。
“什么简单？”
“我们没这个限制。”
猎人们显然也听到了。
“动手！”
几乎同一时间。
十几支箭飞来。
艾梅莉向后一跃。
叶白的魔杖扫过地面。
泥土瞬间隆起，形成一道墙。
噗噗噗噗——
箭扎进泥墙。
其中几支箭头上的药液溅开。
植物刚碰到那些液体，叶片便迅速卷曲。
“别接触。”
叶白提醒。
伊蕾娜已经从侧面冲了出去。
她当然没准备真的杀人。
只是这种时候也没必要客气。
第一个猎人还没来得及重新装箭。
脚下的地面便突然翻起。
整个人被抛到半空。
紧接着。
啪。
树藤缠住他的脚。
倒吊在树上。
“一个。”
伊蕾娜说道。
“你还数？”
叶白问。
“方便结算。”
“结算什么？”
“谁抓得多。”
“有奖励？”
“没有。”
“那有什么意义？”
“赢你。”
“……”
这种时候都要比。
确实很伊蕾娜。
叶白反手挥动魔杖。
刚从背后接近的一名猎人连人带绳一起被冻在原地。
“两——”
他刚准备开口。
伊蕾娜立刻看过来。
“你刚才不是说没意义？”
“突然觉得有一点。”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艾梅莉完全没有参与两人的奇怪比赛。
她的动作比他们都直接。
一名猎人从侧边冲过来。
她矮身避过绳套。
抬腿。
砰！
男人整个人撞到树上。
还没滑下来。
艾梅莉已经追上去，用他的绳子把人捆了。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
伊蕾娜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经常和他们打？”
“嗯。”
“赢过吗？”
艾梅莉停了一下。
“活下来过。”
这句话让伊蕾娜安静了半秒。
赢。
和活下来。
差别很大。
下一轮攻击已经到了。
猎人们很快发现普通箭根本碰不到两名魔女。
于是改变方法。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颗绿色小球。
砸在地上。
砰！
浓雾瞬间扩散。
“闭气！”
艾梅莉喊道。
可叶白比她更快。
风从林间卷起。
刚刚扩散的药雾被硬生生吹了回去。
几名猎人自己反而被罩在里面。
“咳——！”
“撤！”
“别吸！”
晚了。
其中两个人腿一软。
直接跪了下去。
伊蕾娜看着这一幕。
“自己的药都没有解药？”
“应该有。”
叶白说道。
“但他们没想到会吹回来。”
“那就是准备不足。”
几分钟后。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七名猎人。
六个被抓。
一个跑了。
伊蕾娜对此很不满意。
“你那边为什么放跑一个？”
“从你后面跑的。”
叶白说道。
“所以是你的。”
“他明明先经过你那边。”
“我当时在处理两个。”
“借口。”
“你抓了几个？”
“三个。”
“我也是。”
“那平手。”
伊蕾娜显然更不满意了。
艾梅莉站在一旁。
看着两个人认真争论这种东西。
她原本阴沉得几乎没有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变化。
“你们一直这样？”
“哪样？”
伊蕾娜问。
“……”
艾梅莉想了一下。
“算了。”
被抓住的猎人很快全部被集中到一起。
叶白先搜身。
药。
钱。
地图。
以及大量写着不同编号的小牌子。
还有一本册子。
伊蕾娜看到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随后又很遗憾地放了回去。
“不能拿？”
艾梅莉问。
“这是证物。”
叶白说道。
“哦。”
伊蕾娜声音明显低了一点。
“当然不能。”
叶白看了她一眼。
没有拆穿。
艾梅莉拿起那本册子。
只看第一页。
脸色就变了。
上面不是名字。
是编号。
十二。
十九。
二十四。
每个编号后面都写着简单记录。
性别。
年龄估计。
身体状况。
捕获地点。
最终去向。
有些写着“出售”。
有些写着“死亡”。
有些只有一条横线。
叶白接过。
继续往后翻。
黑暗精灵不是唯一的目标。
也有普通精灵。
甚至其他极其少见的亚人种。
但黑暗精灵明显占了最多。
最后几页，是最近的记录。
叶白忽然停住。
“艾梅莉。”
“怎么了？”
“你们最近失踪多少人？”
“……”
她没有立刻回答。
“很多。”
“具体。”
“大概十几个。”
叶白把册子转过去。
最近一个月。
登记的黑暗精灵。
十七个。
艾梅莉的手指一下子按住纸。
“他们还活着？”
“有十二个标记的是活体。”
“位置呢？”
“没有写。”
“问他们。”
艾梅莉转身。
其中一个猎人抬起头。
正是刚才第一个出来谈价钱的男人。
他脸上的伤已经止血。
现在双手被绑着。
靠在树边。
“别看我。”
他说。
“我不知道。”
艾梅莉直接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在哪？”
“真不知道。”
刀刃往前了一点。
血重新渗出来。
男人却笑了。
“杀了我也没用。”
“运输队和我们不是一批人。”
“你们负责抓。”
叶白说道。
“然后交给别人？”
“对。”
“在哪里交？”
男人闭嘴。
艾梅莉的刀又动了一点。
伊蕾娜走过来。
“等一下。”
艾梅莉回头。
“你又要拦？”
“不是。”
伊蕾娜蹲到男人面前。
“我只是觉得。”
“威胁得有一点浪费时间。”
男人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伊蕾娜露出笑容。
“我是魔女。”
“你知道吧？”
男人没说话。
“所以。”
她晃了晃魔杖。
“让一个人开口的方法，通常比刀多一点。”
男人的笑容终于消失。
叶白在旁边提醒：
“别用太过头。”
“放心。”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意外。”
“哪一次？”
伊蕾娜沉默。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失礼吗？”
男人听着两个人聊天。
表情越来越奇怪。
直到伊蕾娜的魔杖在他额头前亮起。
他才终于意识到。
这两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等等。”
“嗯？”
伊蕾娜停下。
“我可以说。”
艾梅莉死死盯着他。
“在哪？”
“往南。”
男人咽了一下。
“森林外有一条旧商路。”
“每七天会来一支车队。”
“人抓到以后先关在临时营地。”
“等车。”
“最近一次？”
“明天晚上。”
艾梅莉几乎立刻站起来。
“带路。”
“我不会去。”
男人摇头。
“为什么？”
“去了也是死。”
“谁杀你？”
男人没有回答。
叶白却注意到了。
不是怕艾梅莉。
也不是怕他们。
这名猎人真正害怕的。
似乎是那支运输队。
“买家是什么人？”
他问。
“不知道。”
“你们连给谁干活都不知道？”
“知道得太多活不久。”
男人低声说道。
“我们拿钱。”
“他们拿货。”
货。
又是这个词。
艾梅莉握刀的指节已经发白。
伊蕾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册子。
十二个还活着的黑暗精灵。
如果记录没错。
至少现在还活着。
“去吗？”
叶白问。
伊蕾娜看他。
“你问谁？”
“你。”
“为什么问我？”
“因为刚才是谁一直说自己只是旅行者？”
“……”
伊蕾娜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他们完全可以不去。
抓住这些猎人。
把事情交给附近的国家。
然后继续旅行。
这才是旅人最省事的办法。
可等附近国家愿意管。
找到地方。
再组织人手。
明晚的车队大概早就走了。
“报酬呢？”
伊蕾娜看向艾梅莉。
艾梅莉愣住。
“我没有多少钱。”
“有多少？”
她翻了翻身上。
几枚银币。
加起来甚至不够住几晚好一点的旅馆。
伊蕾娜看了一眼。
“算了。”
艾梅莉明显有些意外。
“不要？”
“先欠着。”
“以后还？”
“如果你有钱的话。”
“如果没有？”
伊蕾娜想了想。
“那就记账。”
“记多久？”
“精灵寿命不是很长吗？”
她说道：
“我不急。”
艾梅莉看着她。
半天没说话。
叶白忍不住开口：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把免费帮忙说得像放高利贷？”
“谁免费？”
伊蕾娜瞥他。
“以后她有钱必须还。”
“多久以后？”
“总会有。”
“你活得过她吗？”
“……”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伊蕾娜决定暂时忽略。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如果猎人说的路线没错。
今天赶到临时营地附近。
正好可以等到明晚。
艾梅莉将册子收好。
那十二个编号。
她看了很多遍。
里面没有名字。
只有货物一样的记录。
但她知道。
每个编号原本都有名字。
有人有父母。
有人有朋友。
也许也有人像她一样。
还在找一个愿意一起生活的伴侣。
“走吧。”
她说道。
声音很低。
伊蕾娜骑上扫帚。
叶白却在这时重新看了一眼那支落在地上的麻痹箭。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艾梅莉回头。
“他们为什么突然开始大量活捉？”
猎人之前也杀黑暗精灵。
尸体同样能卖钱。
可从册子上看。
最近一个月。
活体比例高得不正常。
像是有人突然提高了价格。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点。
非常小。
但被叶白看到了。
“你知道。”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紧张什么？”
“没有。”
“你有。”
叶白蹲下来。
“说。”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开口。
“最近有人专门收活的。”
“谁？”
“不知道。”
“用途？”
“不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看向艾梅莉。
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对方不要健康状况太差的。”
“尤其不要已经发病的。”
艾梅莉整个人僵住。
伊蕾娜皱眉。
“发病？”
叶白也看向她。
“什么病？”
艾梅莉没有回答。
她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不是茫然。
她知道。
而且非常清楚男人说的是什么。
“艾梅莉？”
叶白再次叫她。
过了几秒。
艾梅莉才低声开口。
“没什么。”
“只是我们一族的病。”
“严重吗？”
“……”
她避开了视线。
“不会马上死人。”
这根本不算回答。
伊蕾娜看着她。
却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暂时没有。
因为艾梅莉已经走向森林南方。
“先救人。”
她说道。
“其他的以后再说。”
夕阳穿过树枝。
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白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远。
又看了一眼册子上那些被标注为“活体”的编号。
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觉得。
“活着更值钱”这句话。
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而且。
未必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