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村庄以后,伊蕾娜确实采纳了一条建议。
不要因为免费,就认为自己没有付出代价。
她将这句话写进了旅行日记。
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但是该拿的报酬仍然要拿。
叶白看见时,没有发表意见。
因为他很清楚,伊蕾娜可以接受对金钱的反思,却无法接受自己从此对金钱失去兴趣。
那不是成长。
对她来说,那更接近某种严重疾病。
两人在当天傍晚抵达了一座小镇。
镇子没有高大的城墙,只有一道横跨道路的木门。门旁立着几块已经被风吹得发白的指示牌,上面分别画着旅馆、餐馆和马厩的方向。
看起来是个专门供旅人休息的地方。
他们在旅馆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离开时,天气很好。
阳光落在土路上,路边长着一片刚冒出新芽的灌木。叶白骑着扫帚跟在伊蕾娜旁边,手中拿着一块从旅馆买来的硬面包。
他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这应该是昨天的。”
伊蕾娜坐在扫帚前端,头也没回。
“老板说是今天早上烤的。”
“可能是昨天早上。”
“价格很便宜。”
“现在我理解便宜的理由了。”
叶白把面包放回纸袋。
伊蕾娜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你不吃了?”
“留着。”
“做什么?”
“遇见需要防身的时候,它应该比石头顺手。”
“不要浪费食物。”
“我没有浪费,正在开发其他用途。”
伊蕾娜伸出手。
叶白把纸袋递过去。
她从里面拿出面包,试着掰了一下。
没有掰动。
伊蕾娜盯着它看了几秒。
“确实很硬。”
“所以?”
“可以泡汤。”
她把面包放进自己的包里。
“晚上吃。”
叶白望着她的旅行包。
“那里已经有昨天剩下的面包了。”
“那一块比较软。”
“已经开始按硬度分类了吗?”
“旅人不能随便丢掉可以吃的东西。”
“希望今晚的汤足够坚强。”
道路继续向前延伸。
飞行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们看见了一支规模夸张的车队。
十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沿着道路缓慢前进。
最前方的马车通体雪白,车厢四角镶着金色花纹。后面的马车则运载着食物、帐篷、家具,甚至还有几名乐师坐在车顶,抱着自己的乐器打盹。
队伍两侧骑着护卫。
衣着整齐,武器精良。
马车经过的地方,连扬起的灰尘都像是比普通车队更贵一些。
叶白降低扫帚速度。
“这是哪个国家的王室?”
伊蕾娜观察片刻。
“没有王室标志。”
“贵族?”
“也没有家徽。”
“那为什么带这么多东西旅行?”
“有钱。”
伊蕾娜回答得很快。
叶白看向她。
“你现在的语气有一点羡慕。”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已经数了三遍马车。”
“确认规模。”
“还看了护卫的装备。”
“评估安全。”
“第一辆车的轮子是银制装饰。”
“那个我没有看。”
“你看了。”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了。”
两人正说着,车队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护卫们同时勒马。
第一辆白色马车也停了下来。
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从车厢中探出头,焦急地问:
“怎么了?”
最前方的护卫指向道路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
她大约十四五岁。
淡金色长发垂到腰间,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只藤条编成的篮子。
篮子里装着红色浆果。
女孩没有受伤。
也不像迷路。
只是坐在路中央,安静地看着停下来的车队。
护卫翻身下马。
“小姐,请让开。”
女孩没有动。
“这里很危险。”
护卫放缓语气。
“马车可能会撞到你。”
女孩抬起眼睛。
她看了护卫一会儿。
随后站起身,抱着篮子走向路边。
没有道谢。
也没有任何表情。
礼服男人从车厢里走下来。
他看见女孩时,眼睛顿时亮了。
“就是她。”
护卫愣了一下。
“老爷认识她?”
“当然。”
男人快步走到女孩面前。
“露琪儿小姐!”
女孩停下脚步。
被称作露琪儿的少女看向他。
“你好。”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男人却十分激动。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太好了!”
男人捂住胸口,像是刚听见某种令人感动的回答。
“我是阿尔贝托。”
“七天前,我在前面的村子里见过你。”
“嗯。”
“当时你卖给我一篮浆果。”
“嗯。”
“我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嗯。”
阿尔贝托期待地望着她。
“你现在想起来,有没有觉得好笑?”
“没有。”
“……”
阿尔贝托脸上的笑容维持了片刻。
随后逐渐僵硬。
叶白和伊蕾娜停在不远处。
两人都没有立刻靠近。
伊蕾娜低声问:
“你觉得他刚才讲过的故事真的有趣吗?”
“我没有听过。”
“那你为什么表情这么微妙?”
“因为他看起来已经失败很多次了。”
阿尔贝托似乎不愿意放弃。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金币,放到露琪儿的篮子里。
“我再买一篮浆果。”
“这里只有半篮。”
“没关系。”
“半篮不值一枚金币。”
“剩下的是小费。”
露琪儿把金币拿起来,又还给他。
“太多了。”
“你可以收下。”
“不可以。”
“为什么?”
“妈妈说,不属于自己的钱不能拿。”
阿尔贝托又一次捂住胸口。
这次不像感动。
更像被某种纯粹而坚定的东西击中了。
“多么善良的女孩……”
他身后的管家走过来。
“老爷,请控制情绪。”
“我很冷静。”
“您已经连续七天这么说了。”
阿尔贝托转身指向露琪儿。
“可是她不一样。”
“我知道。”
“她如此善良,如此诚实,却从来没有笑过。”
“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做些什么吗?”
管家沉默了一下。
“老爷,我们这七天已经邀请过戏剧团、马戏团、喜剧演员、魔法表演者和一支专门训练过的猴子乐队。”
叶白听到这里,看向马车顶上的乐师。
“原来他们不是普通随行人员。”
伊蕾娜问:
“猴子在哪里?”
“最后一辆马车可能就是。”
车队末端有一辆被厚布盖住的马车。
里面恰好传出几声不满的叫声。
阿尔贝托还在向管家强调。
“可她一次都没有笑。”
“是的。”
“这说明他们的表演都不够好。”
“也可能是露琪儿小姐并不想笑。”
“不可能。”
阿尔贝托认真说道:
“所有孩子都应该笑。”
露琪儿抱着篮子站在旁边。
听见这句话,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是孩子。”
“你才十四岁。”
“十五岁。”
“十五岁也应该笑。”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阿尔贝托愣住。
“因为……”
他张了张嘴。
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
露琪儿从他身旁走过。
“我要回家了。”
阿尔贝托连忙跟上。
“请等一下。”
“不等。”
“今天我还准备了新的节目。”
“不看。”
“是从国外请来的魔法喜剧演员。”
“不感兴趣。”
“还有会跳舞的熊。”
“熊不喜欢跳舞。”
“这只喜欢。”
“你问过它吗?”
阿尔贝托停下脚步。
叶白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道路上的人都听见了。
阿尔贝托立刻转头。
“谁?”
伊蕾娜闭了闭眼。
她本来可以装作与此事无关。
现在显然不行了。
两人从空中落下。
阿尔贝托看见伊蕾娜胸前的魔女胸针,神情顿时认真起来。
接着他又看向叶白。
叶白腰间也挂着象征魔女身份的胸针,只是经常被药包挡住。
“两位魔女?”
阿尔贝托问。
“是。”
伊蕾娜回答。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
叶白落在她身侧。
“叶白。”
阿尔贝托看看他,又看看他背后的药包。
“您也是魔女?”
“是。”
“我还以为是魔药师。”
“也是。”
阿尔贝托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叶白已经习惯了。
只要药包还挂在腰间,大多数人第一眼都会忽略他的魔女胸针。
阿尔贝托突然上前一步。
“二位会令人发笑的魔法吗?”
伊蕾娜回答:
“不会。”
“可以学习吗?”
“没有必要。”
“报酬不是问题。”
伊蕾娜的眼神出现了一点变化。
叶白看见了。
她问:
“多少?”
“伊蕾娜。”
叶白提醒了一句。
“我只是了解情况。”
阿尔贝托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枚金币。”
伊蕾娜安静下来。
叶白看着她。
他很清楚,这已经不再是单纯了解情况。
阿尔贝托继续说道:
“只要能让露琪儿小姐真心笑一次,我就支付一百枚金币。”
管家在旁边补充:
“必须是真心的。”
“使用强制情绪魔法、幻觉魔法或者刺激身体产生笑声,都不算完成。”
伊蕾娜点头。
“很合理。”
叶白问:
“你已经准备接受了?”
“还没有。”
“你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伊蕾娜确实已经准备与阿尔贝托握手。
她收回手。
“这是谈判习惯。”
“刚才没有谈判。”
“现在开始了。”
露琪儿站在十几步外。
她回头看着他们。
“一百枚金币很多吗?”
“很多。”
伊蕾娜回答。
“能买多少面包?”
“取决于国家。”
“在我的村子呢?”
阿尔贝托立即让管家计算。
管家想了想。
“大约可以买两万块普通面包。”
露琪儿看着自己的篮子。
“为什么要用这么多面包换我笑?”
阿尔贝托说道:
“因为你的笑容很有价值。”
“你没有见过。”
“所以才有价值。”
“没有见过的东西,不一定存在。”
阿尔贝托被问住了。
伊蕾娜倒是认真看了女孩一眼。
露琪儿说话时没有悲伤。
也没有故意冷淡。
她只是平静。
像是笑这种行为,从来不在她需要使用的表达方式里。
“你从来没有笑过吗?”
伊蕾娜问。
露琪儿想了想。
“不记得。”
“小时候呢?”
“不记得。”
“最近有没有发生开心的事?”
“有。”
阿尔贝托立刻精神起来。
“什么事?”
“昨天浆果卖完了。”
“然后呢?”
“我买了盐和灯油。”
“你开心吗?”
“开心。”
“那为什么不笑?”
露琪儿看向他。
“开心为什么一定要笑?”
阿尔贝托再次失去语言。
叶白靠近伊蕾娜,压低声音。
“她说得没错。”
“嗯。”
“所以这个委托可能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报酬是一百金币。”
“问题很严重。”
“一百金币。”
“我听见了。”
伊蕾娜看向阿尔贝托。
“你为什么非要让她笑?”
“因为我见过太多没有笑容的人。”
阿尔贝托这次没有立刻露出夸张表情。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
“我的家族经营商队。”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跟着父亲去过许多地方。”
“我见过因为贫穷哭泣的人,因为战争失去家人的人,也见过明明生活富足,却每天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
“后来我继承了家业。”
“我开始旅行。”
“我想尽可能帮助遇见的人。”
叶白看向后方那支庞大的车队。
“所以你带着这些人?”
“是。”
阿尔贝托说道:
“厨师、医生、乐师、演员、护卫。”
“还有猴子。”
叶白补充。
“还有猴子。”
阿尔贝托承认。
“我们帮助村庄修路,给穷人食物,也为孩子们表演。”
“绝大部分人最后都会笑。”
“只有露琪儿没有。”
伊蕾娜问:
“所以你觉得自己帮助失败了?”
阿尔贝托没有否认。
“我想知道原因。”
“你问过她吗?”
“问过。”
“她怎么说?”
阿尔贝托看向露琪儿。
女孩替他回答:
“我不需要笑。”
伊蕾娜继续问: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
“有人要求你不能笑?”
“没有。”
“身体不舒服?”
“没有。”
叶白观察着女孩的面部。
肌肉活动正常。
说话时嘴角也会出现微小变化,并不存在无法作出表情的身体问题。
他问:
“你会难过吗?”
“会。”
“会生气吗?”
“会。”
“会害怕吗?”
“会。”
“开心呢?”
“也会。”
“只是不会笑?”
露琪儿摇头。
“不是不会。”
“是不想?”
她又想了想。
“我不知道怎么笑。”
阿尔贝托立即说道:
“我可以教你!”
露琪儿看向他。
“你笑得很奇怪。”
管家低下头。
几名护卫也默默移开视线。
阿尔贝托脸上的笑容僵住。
叶白把手放到嘴边,咳嗽了一声。
伊蕾娜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忍住了。
阿尔贝托转向两人。
“所以,请二位帮助她。”
“我不是为了满足自己。”
“我只是觉得,她可能忘记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叶白问:
“如果她最后还是不想笑呢?”
阿尔贝托沉默片刻。
“那我会放弃。”
“真的?”
“真的。”
管家在旁边说道:
“老爷七天前也是这么说的。”
阿尔贝托立即回头。
“那次不一样。”
“六天前呢?”
“也不一样。”
“五天前?”
“请不要拆台。”
露琪儿抱着篮子继续向前走。
“我要回家。”
伊蕾娜跟了上去。
“我们送你。”
露琪儿看她。
“为什么?”
“了解委托目标。”
“我没有委托你。”
“委托人是他。”
“那你应该跟着他。”
伊蕾娜停顿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
叶白走到她旁边。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一百枚金币。”
“你已经第三次说了。”
“这代表委托很重要。”
“对你很重要。”
伊蕾娜没有反驳。
阿尔贝托让车队在原地扎营。
只带着管家和两名护卫跟上。
几人沿着小路走向附近村庄。
露琪儿走在最前面。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段路。
经过一片浆果灌木时,她停下来,将篮子放到地上,开始采摘成熟果实。
动作熟练。
伊蕾娜蹲到旁边。
“你每天都来?”
“天气好的时候。”
“卖给谁?”
“路过的旅人。”
“收入够生活吗?”
“够。”
“家里还有谁?”
露琪儿摘浆果的手停了一下。
“奶奶。”
阿尔贝托压低声音:
“她父母呢?”
露琪儿听见了。
“死了。”
回答没有停顿。
也没有表情。
阿尔贝托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所以你才不笑……”
“他们死的时候,我很小。”
露琪儿说道:
“我不记得他们。”
“那你的奶奶呢?”
“在家。”
“她会笑吗?”
露琪儿摇头。
“她生病以后,很少说话。”
叶白问:
“什么病?”
“不知道。”
“医生看过吗?”
“看过。”
“怎么说?”
“老了。”
这个答案不算诊断。
但在许多偏远村庄里,“老了”足够解释绝大多数无法治疗的病。
叶白看向阿尔贝托。
“你带了医生?”
“当然。”
“让医生去看看。”
阿尔贝托立即吩咐管家回车队叫人。
露琪儿却站起身。
“不需要。”
“为什么?”阿尔贝托问。
“看过很多次。”
“这次医生不同。”
“结果一样。”
“还没看怎么知道?”
露琪儿抱起篮子。
“因为奶奶自己说的。”
伊蕾娜问:
“她说什么?”
女孩望向村庄的方向。
“她说,自己快要死了。”
阿尔贝托急忙说道:
“医生还没有判断。”
“每个人都会死。”
露琪儿回答。
“早一点,晚一点。”
“没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阿尔贝托走到她面前。
“一天、一个月、一年,都有区别。”
“为什么?”
“因为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旅行。”
“我不想旅行。”
“吃好吃的东西。”
“奶奶吃不下。”
“看表演。”
“她看不见。”
阿尔贝托一次次提出答案。
露琪儿也一次次给出问题。
最后,他再也说不出话。
叶白看着女孩。
“你一直在照顾她?”
“嗯。”
“多久?”
“三年。”
“每天?”
“嗯。”
“你十五岁。”
“嗯。”
“十二岁开始?”
“嗯。”
伊蕾娜问:
“村子里没人帮忙?”
“偶尔。”
露琪儿看向篮子里的浆果。
“但是大家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没有抱怨。
正因为没有抱怨,反而让阿尔贝托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他或许终于意识到,带来演员、乐师和会跳舞的熊,并不能解决露琪儿真正面对的事情。
女孩并不是因为缺少有趣的表演才不笑。
她只是没有时间去学习该怎样做一个普通孩子。
几人走进村庄。
村子很小。
房屋沿着一条泥路排列,大部分已经有些年头。
露琪儿的家位于最边缘。
木门很旧。
窗边挂着已经洗净的布。
她推开门。
屋里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奶奶。”
露琪儿走进去。
伊蕾娜等人站在门外。
她没有邀请。
所以没人擅自进入。
片刻后,屋内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今天回来得早。”
“路上遇到人。”
“又是那位有钱先生?”
“嗯。”
阿尔贝托站在门外,表情有些尴尬。
老妇人笑了几声。
声音很虚弱。
“他还没有放弃?”
“没有。”
“真是个奇怪的人。”
“嗯。”
“魔女也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露琪儿应该点了头。
老妇人说道:
“请客人进来吧。”
几人这才走进房间。
屋内很整洁。
家具不多,炉子旁放着几捆柴,桌上摆着已经切好的草药。
老妇人躺在靠窗的床上。
她非常瘦。
双眼已经失去光泽,无法准确看见进来的人,只能通过脚步判断位置。
叶白一眼就看出,她的问题不是简单衰老。
她的身体里残留着长期使用低劣药物造成的损伤,呼吸也有明显阻塞。
未必能够治好。
但绝对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到床边。
“我能检查一下吗?”
老妇人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医生?”
“魔药师。”
“还是魔女。”
阿尔贝托补充。
老妇人有些意外。
“男性魔女?”
“是。”
叶白回答。
“很少见。”
“经常有人这么说。”
露琪儿站在旁边。
“会花钱吗?”
叶白还没回答,阿尔贝托立即说道:
“由我支付。”
伊蕾娜看向他。
“诊疗费另算。”
阿尔贝托一愣。
“不是包含在委托里?”
“治疗和让人笑是两件事。”
“没问题。”
他回答得很快。
伊蕾娜点头。
叶白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替我决定收费标准了?”
“还没决定。”
“那你刚才——”
“先确认有人付钱。”
“很有必要吗?”
“有。”
老妇人听着他们说话,竟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低。
“你们关系真好。”
伊蕾娜回答:
“还可以。”
叶白说道:
“谢谢。”
伊蕾娜看向他。
“你为什么替两个人回答?”
“你已经回答过了。”
“我说的是还可以。”
“也是好。”
老妇人的笑声又持续了一会儿。
露琪儿站在床边,安静地听着。
阿尔贝托一直在观察她。
女孩仍然没有笑。
可她的目光没有像之前那样平静。
她在看自己的奶奶。
看着老人因为几句普通对话而笑。
像是在思考某件自己一直无法理解的事。
叶白完成初步检查。
“不是绝症。”
露琪儿立即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快地作出反应。
“真的吗?”
“不能完全治好。”
叶白说道:
“她的身体太虚弱,也拖了很久。”
“但是可以让呼吸舒服一点。”
“也能恢复部分食欲。”
“能活多久?”
“我不能保证。”
“一个月?”
“不确定。”
“一年?”
“不确定。”
露琪儿盯着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
叶白没有回避。
“治疗不是预言。”
“我只能告诉你,使用合适的药以后,她明天大概会比今天舒服。”
“后天呢?”
“等到后天,再判断后天。”
露琪儿似乎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低头看着床边。
老妇人伸出手。
摸索了几次,终于碰到她的手腕。
“露琪儿。”
“嗯。”
“明天舒服一点,也很好。”
女孩没有回答。
叶白开始调配药剂。
阿尔贝托派人取来所需材料。
伊蕾娜则站在窗边,看着露琪儿将采来的浆果清洗、分类,又准备晚饭。
女孩做每一件事都很熟练。
像一名已经独自生活许多年的成年人。
只有她站在灶台前,需要踮起脚才能拿到最上方的盐罐时,才会让人想起她只有十五岁。
伊蕾娜走过去,替她把盐拿下来。
“谢谢。”
“嗯。”
“你真的想让我笑吗?”
露琪儿问。
伊蕾娜停了一下。
“目前算是。”
“为了金币?”
“主要是。”
回答很坦率。
露琪儿抬头看她。
“那个有钱人说,是因为想帮助我。”
“他也是。”
“谁说的是真的?”
“都是真的。”
伊蕾娜把盐罐放到桌上。
“人做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理由。”
“想帮助你是真的。”
“想拿报酬也是真的。”
“那如果我一直不笑呢?”
“我们就拿不到钱。”
“你会生气吗?”
“会遗憾。”
“不会怪我?”
“为什么怪你?”
伊蕾娜反问:
“笑是你的表情。”
“又不是我的财产。”
露琪儿看着她。
过了几秒,低头继续切菜。
“你和他不一样。”
她指的显然是阿尔贝托。
“当然。”
伊蕾娜说道:
“我比他漂亮。”
叶白正在桌旁配药。
听见后抬起头。
阿尔贝托也看了过来。
没人反驳。
因为伊蕾娜说得十分自然。
反驳似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老妇人的药很快配好。
服下以后,她的咳嗽明显减弱。
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她靠在枕头上,第一次吃完了半碗汤。
露琪儿坐在床边看着她。
一口。
又一口。
女孩依旧没有笑。
可她原本一直绷得笔直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阿尔贝托几次想开口,都被管家拉住。
晚饭后,老妇人睡着了。
几人来到屋外。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
阿尔贝托压低声音:
“刚才差一点。”
叶白问:
“什么差一点?”
“她的表情变了。”
“那不代表她要笑。”
“至少有进展。”
伊蕾娜看着他。
“你还是觉得笑才算成功?”
“委托条件就是笑。”
“是你定的。”
“……”
阿尔贝托被堵得说不出话。
露琪儿关好房门,站在门口。
“奶奶明天会舒服一点吗?”
“药效正常的话,会。”
叶白回答。
“你们明天还来吗?”
阿尔贝托立即说道:
“当然!”
露琪儿没有看他。
她看的是叶白。
叶白点头。
“需要调整药量。”
“那你们来。”
“嗯。”
她转身准备回屋。
阿尔贝托急忙问:
“露琪儿小姐。”
女孩回头。
“什么?”
“今天开心吗?”
露琪儿想了想。
“开心。”
“为什么?”
“奶奶吃了半碗汤。”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笑?”
管家闭上眼。
叶白叹了口气。
伊蕾娜抬手按住帽檐。
露琪儿则看着阿尔贝托。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笑不笑?”
“因为……”
阿尔贝托站在夕阳里。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孩子都应该笑”。
也没有说“笑容很有价值”。
他沉默许久。
“因为我害怕。”
露琪儿没有听懂。
“害怕什么?”
“害怕我做的事情没有意义。”
阿尔贝托看向身后那支庞大的车队。
“我带着食物、医生、演员去帮助别人。”
“大家得到东西以后会感谢我。”
“看完表演以后会笑。”
“只要他们笑,我就觉得自己确实让事情变好了一点。”
“可是你没有。”
“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
露琪儿看着他。
“你想让我笑,是为了你自己?”
阿尔贝托脸上的表情变得难堪。
“可能……也有这个原因。”
“那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笑。”
她说完,走进屋里。
木门关上。
阿尔贝托站在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叶白看向他。
“至少你说了实话。”
“感觉很糟糕。”
“实话经常这样。”
伊蕾娜问:
“委托还继续吗?”
阿尔贝托苦笑。
“您现在还在意委托?”
“一百枚金币。”
“……”
“而且治疗还没结束。”
伊蕾娜补充。
“我们明天会回来。”
阿尔贝托望着那扇关上的木门。
“如果她最后没有笑呢?”
“那你就没有满足自己的愿望。”
伊蕾娜说道:
“但她奶奶的身体会舒服一点。”
“这不算帮助吗?”
阿尔贝托怔住。
他似乎一直在寻找某种明确结果。
笑容。
感谢。
或者一句“你救了我”。
可帮助并不一定会留下这些东西。
有时只是一名老人多吃了半碗汤。
一名女孩今晚可以少听几次咳嗽。
没有掌声。
也没有笑容。
第二天甚至可能没有人记得。
阿尔贝托低下头。
“我明白了。”
叶白问:
“真的?”
“还没有完全明白。”
阿尔贝托承认。
“但我会想。”
伊蕾娜看向远处的车队。
“今晚住哪里?”
“车队里有空房。”
“收费吗?”
阿尔贝托愣了一下。
“不收费。”
伊蕾娜的表情顿时警惕起来。
叶白也沉默了。
不久前刚刚经历过“免费代价”的两名旅人,同时想起了一些并不愉快的事。
阿尔贝托连忙解释:
“没有隐藏条件。”
“食物也免费。”
伊蕾娜问:
“真的?”
“真的。”
“明天不会要求我们表演节目?”
“不会。”
“不会让叶白和猴子一起登台?”
叶白看向她。
“为什么是我?”
“举例。”
阿尔贝托迟疑了一下。
“本来确实有魔女表演的计划。”
叶白转身就走。
伊蕾娜抓住他的斗篷。
“住宿条件还没看。”
“我觉得露宿也不错。”
“有免费的晚餐。”
叶白停住脚步。
“先看看。”
“嗯。”
二人跟着阿尔贝托走向车队。
管家落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露琪儿家的窗户。
昏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窗边有一道小小的身影。
女孩正坐在奶奶床旁。
她没有笑。
只是握着老人的手。
这并不代表她不开心。
也不代表今天发生的一切毫无意义。
有些人会把开心写在脸上。
有些人不会。
而有些人的笑容,需要先从不再害怕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