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故事银行出来时，叶白手里多了两张票据。
一张能换一块面包。
另一张能换一份普通午餐。
代价则是，他吃下人类味觉测试饼干以后，依旧坚持说“还行”的事情，被正式存进了故事银行。
叶白低头看着票据，心情有些复杂。
“我的名誉就值一顿午餐？”
伊蕾娜走在旁边，语气平静。
“你应该庆幸。”
“庆幸什么？”
“至少比两把扫帚一起摔倒的故事值钱。”
“那只值一块面包。”
“所以你值一份午餐。”
伊蕾娜认真总结。
“已经很不错了。”
叶白把票据收进口袋。
“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此时正值中午。
街上的人比早晨更多。
故事之国的居民大多不急着赶路，很多人站在路边交谈。有人把刚写完的故事贴在墙上，旁边标注价格；也有人抱着一摞纸，询问过路者愿不愿意交换。
广场方向传来一阵钟声。
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
“今日故事拍卖会即将开始！”
“来自各国的珍稀故事，名人秘闻，旅行见闻，应有尽有！”
叶白本来没什么兴趣。
伊蕾娜却停下了。
“名人秘闻？”
叶白看了她一眼。
“你想去？”
“只是看看。”
“上次你说只是看看，最后吃掉了豪华套餐。”
“那是为了体验当地文化。”
“这次也是？”
“当然。”
伊蕾娜已经朝广场走去。
叶白只能跟上。
故事拍卖会设在广场中央。
木制高台前摆着数十排椅子，台上放着一只巨大的水晶球。每当主持人拿起一份故事稿，水晶球里便会浮现出相关画面。
入场不需要支付故事。
但想参加竞拍，必须先证明自己拥有足够的故事资产。
伊蕾娜出示了未婚夫妻最初决定一起旅行的故事估值单。
负责登记的人看见上面的数字后，态度立刻恭敬许多。
“二位是贵宾，请坐在前排。”
叶白跟着伊蕾娜走进去，小声说道：
“我们又没打算买。”
“位置好一点，听得更清楚。”
“你还真准备认真听？”
“免费的故事，为什么不听？”
非常合理。
拍卖会很快开始。
主持人是一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紫色礼服，说话时总喜欢抬起一只手，动作十分夸张。
第一份拍品，是某位国王小时候害怕青蛙的故事。
起拍价两个普通故事。
最后被一名商人用五个旅途故事买走。
第二份拍品，是一位着名剑士曾经因为不会使用餐刀，把牛排切飞出去的故事。
伊蕾娜听完后，评价道：
“价值不高。”
叶白问：
“为什么？”
“不会用餐刀很正常。”
“哪里正常？”
“至少比不会骑扫帚正常。”
叶白看向她。
“你是在暗示谁？”
伊蕾娜已经移开视线。
拍卖继续进行。
有人花十个故事买下一位魔法师考试失败的记录。
也有人用一段珍贵回忆，换取某位贵族偷偷写诗的手稿。
叶白越听越觉得奇怪。
“这个国家的人是不是特别喜欢听别人出丑？”
“人类都喜欢。”
伊蕾娜说。
“尤其是那些平时看起来很厉害的人。”
“比如漂亮又聪明的魔女？”
伊蕾娜转头看他。
“你最好没有在想奇怪的故事。”
“我什么都没想。”
“你刚才笑了。”
“那是礼貌。”
“对着我的黑历史礼貌？”
“我还不知道你的黑历史。”
伊蕾娜微微眯起眼睛。
“很好。”
叶白觉得这个话题应该结束了。
高台上，主持人拿起下一份故事稿。
他的表情明显兴奋起来。
“接下来，是今日极为特别的一份拍品！”
水晶球亮起。
里面浮现出两道模糊身影。
一位戴着尖帽子的灰发魔女。
还有一个跟在她身边的年轻人。
叶白的表情停住。
伊蕾娜也慢慢坐直。
主持人展开故事稿。
“故事标题——《灰之魔女与她那位非人类未婚夫不得不说的秘密》！”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叶白转头看向伊蕾娜。
“非人类未婚夫？”
伊蕾娜看着高台。
“看来是在说你。”
“我已经通过人类认证了。”
“备注还在。”
“那只是异常耐苦。”
主持人继续介绍：
“据可靠消息，灰之魔女的未婚夫并非真正的人类，而是某种能够变成人形的神秘生物！”
水晶球里浮现出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人影。
叶白沉默。
“这是什么？”
伊蕾娜认真观察。
“可能是你。”
“我什么时候冒过黑气？”
“你喝药的时候，表情挺接近。”
高台上的主持人越讲越激动。
“他不惧最苦的毒药！”
“可以与扫帚交流！”
“随身收藏大量具有神秘力量的糖纸！”
“并用不可思议的魔法，迷惑了一位美丽、聪慧、善良而强大的魔女！”
伊蕾娜原本还在皱眉。
听见最后一句后，她神色缓和了不少。
“这部分写得还算准确。”
叶白看向她。
“准确在哪里？”
“对我的描述。”
“你只听见这句？”
“这是整个故事里最真实的部分。”
拍卖席上已经有人开始出价。
“一个冒险故事！”
“两个！”
“我出一段失恋经历！”
叶白坐不住了。
“这种东西也能拍卖？”
伊蕾娜按住他的手臂。
“先别急。”
“再不急，我就要变成神秘生物了。”
“你现在冲上去，只会让他们觉得故事是真的。”
叶白重新坐下。
“那怎么办？”
伊蕾娜抬眼看着高台，嘴角慢慢扬起一点。
“让它卖不出去。”
主持人正在介绍这份拍品的珍贵性。
伊蕾娜举起竞拍牌。
“我有一个问题。”
主持人看见前排的灰发魔女，脸色微变。
很显然。
他认出来了。
但拍卖已经开始，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这位客人请问。”
“你刚才说，消息来源可靠。”
伊蕾娜问：
“来源是谁？”
主持人顿了一下。
“根据故事交易规则，来源需要保密。”
“那你如何证明它是真的？”
“水晶已经承认了这个故事。”
“水晶只会判断故事是否完整，不会判断真假。”
伊蕾娜指了指台上的水晶球。
“你们入场规则上写得很清楚。”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主持人的笑容有些僵硬。
“即使细节存在一定艺术加工，但主要内容——”
“主要内容也是假的。”
伊蕾娜站起身。
人群的视线顿时集中在她身上。
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头显眼的灰色长发。
“因为我就是故事里的灰之魔女。”
广场安静了。
叶白坐在旁边，忽然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有人小声说道：
“那旁边那个就是非人类未婚夫？”
“看起来确实很像人类。”
“所以才可疑。”
叶白深吸一口气。
这个国家对他的误解恐怕消除不了了。
主持人额头开始冒汗。
“原、原来是本人。”
伊蕾娜微笑。
“那么，请问你准备怎么证明，我的未婚夫是神秘生物？”
她说“未婚夫”三个字时十分自然。
叶白原本还有些烦躁，听见后反而安静了一点。
主持人翻了翻故事稿。
“他能吃下最难吃的测试饼干。”
“那只能证明他味觉奇怪。”
“他能和扫帚交流。”
“很多旅人都会和自己的扫帚说话。”
“他收藏糖纸。”
伊蕾娜顿了顿。
随后看向叶白。
叶白立即说道：
“这个不许笑。”
“我没笑。”
她的嘴角明明已经弯起来了。
主持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普通人为什么要收藏糖纸？”
叶白还没开口，伊蕾娜先回答了。
“因为是我给他的。”
主持人愣住。
四周也静了几秒。
伊蕾娜继续说道：
“他愿意留着，那是他的事。”
“这和是不是人类没有关系。”
主持人找不到反驳的话。
拍卖席中却有人感叹：
“听起来比原来的故事好。”
“确实。”
“我愿意为这段出价。”
叶白看着周围举起的牌子，表情复杂。
“为什么这也能出价？”
伊蕾娜重新戴好帽子。
“故事之国的人是这样的。”
主持人趁机问道：
“那么二位是否愿意提供真实版本？本拍卖会可以给出很高的价格。”
伊蕾娜没有回答。
她看向叶白。
叶白摇头。
“不卖。”
主持人有些遗憾。
“即使价格很高？”
“再高也不卖。”
叶白说道：
“至少糖纸那段不卖。”
伊蕾娜低声问：
“其他部分可以？”
“也不卖。”
“这还差不多。”
最终，那份《灰之魔女与她那位非人类未婚夫不得不说的秘密》因为本人否认，被宣布流拍。
伊蕾娜却把那份故事稿买了下来。
只花了半块面包价值的票据。
离开拍卖会后，叶白看着她手里的稿子。
“你买这个干什么？”
“留作纪念。”
“纪念我被造谣成非人类？”
“写得挺有趣。”
伊蕾娜翻开第一页。
“尤其是你用神秘魔法迷惑我的部分。”
“那明显是假的。”
“我知道。”
“那你还留着？”
她合上故事稿。
午后的阳光落在纸页边缘，街上的讲述声从远处传来。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因为真正的版本不卖。”
“假的就留下来当笑话吧。”
叶白想了想，也笑了。
“那要收好。”
“当然。”
“别让别人看见。”
“看情况。”
“伊蕾娜。”
她抱着故事稿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叶白跟上去。
故事之国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真实的，虚假的，经过修饰的，也有凭空编造的。
可真正属于两个人的故事，并不会因为被别人写下来，就变成别人的东西。
至于那本被伊蕾娜买下来的假故事，后来一直躺在行李最底层。
偶尔被翻出来时，伊蕾娜还是会念上一句。
“能够用神秘魔法迷惑灰之魔女的非人类未婚夫。”
然后叶白就会提醒她。
“那是假的。”
伊蕾娜则会回答：
“前半句是假的。”
至于后半句。
她从来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