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盯着冯绍庭的签名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到上方的“死者姓名”一栏。
“宋怀安……”
他低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单上记着,死者宋怀安,男,领交人冯绍庭,日期则在二十多年前。
他拍下单子,将原件递给沈峥,转头问秦志远:“这个名字,你以前听你父亲提过吗?”
秦志远摇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我爸怎么会留下这种东西?”
“现在还不知道,得找签字的人问清楚。”
陈斌没有随口安慰。秦志远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
“你们拿去查吧。我爸不在了,有些事我答不上来,但东西确实是我家留下的,我认。”
沈峥收好单子,安排同事留下处理院里的事,带着陈斌和苏蓉去了镇医院。
冯绍庭的伤臂已经作了固定,身上的封穴银针仍留着,门外有民警看守。
见陈斌进来,他先看了看沈峥,试探着问道:“秦家那边……没伤着人吧?”
“你派去的人已经被抓了。秦叔和他侄子也受了伤,所幸没伤到骨头。”
陈斌走到床前。
“你倒是想得周全。在这里让我替你取匣子,另一头又派人强抢。”
“我只让他们拿东西,没叫他们伤人!”
“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
陈斌将领交单的照片举到他面前。
“先说这张纸。”
冯绍庭的目光一下定住,嘴唇动了动。
“你们已经打开了?”
“字是你签的?”
冯绍庭没有出声。
陈斌也不催,只将照片放大,让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前。
过了片刻,冯绍庭终于低声道:“是我签的。但我只是去领人,人怎么死的,不归我管。”
“谁让你领的?”
“杜承岳。”
“什么人?”
“石泉药庄的庄主。那个人是药庄的药工,人死了,他叫我去处理。”
陈斌盯住他。
“处理到我家去了?”
冯绍庭脸色一变。
“我不是说了,我是听命办事……”
“谁的命?”
“杜承岳的。”
“他让你拿死人冒充我父亲?”
病房里安静下来。
冯绍庭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
“他叫我把那具男尸领走,交给安排好的人。后来,又让我去一趟陈家沟,让你爷爷把丧事办了。”
陈斌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攥紧。
“棺材是谁送进我家的?”
“这个我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已经在院里了。”
“另一具呢?”
“不是我领的。我手里只经手过这一个,你再问,我也答不出来。”
苏蓉一直站在陈斌身旁,听到这里,忽然问道:“既然只是办丧事,为什么非要陈家认下两个来历不明的人?”
“杜承岳没跟我说那么多。”冯绍庭急忙道,“他只说,往后陈家不能再有陈青云和陆云英,就让人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陈斌眼底的怒意一点点浮了上来。
父母在神弃之地出事,外面却有人替他们安排好了死讯,甚至还找来了两具遗体。
这哪是传几句话那么简单!
“所以,你就拿我的命去威胁我爷爷?”
“我当时……就是想快点把事情办完。”
冯绍庭有些不敢看他,却仍想替自己辩解。
“你爷爷也把人认下了,后来丧事也办了。我又没真动你,总不能……”
“总不能怪你?”
陈斌接过了话,声音反倒低了下来。
冯绍庭喉头动了动,没敢接。
陈斌调出爷爷那几页手记的照片,将手机放到床边。
“他验过遗体,知道那不是我父亲。他拿旧骨伤问你,你却朝我睡的屋子看,告诉他,我能不能平安长大,要看他怎么说。”
冯绍庭盯着屏幕,脸色越发难看。
这些话,他竟然全都记下来了!
“他刚发现儿子的尸体是假的,想问自己的儿子在哪里,想问儿媳去了哪里。站在门口的人不肯答,反而惦记上了屋里六岁的孩子。”
陈斌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拿我的命威胁他,他敢不认吗?”
冯绍庭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没想真杀你。”
“你可以这么说。”
陈斌眼中有了血丝。
“可他敢拿我的命,赌你一句威胁只是说着玩吗?”
冯绍庭终于低下了头。
苏蓉伸手握住陈斌攥紧的手,轻轻按了按。他沉默片刻,才慢慢松开手指。
这人如今落在自己手里,终于肯亲口认下当年的事,爷爷却已经听不到了。
陈斌忽然很想回一趟家。若老人还在,他便能将人带到爷爷面前,让这个曾经拿孩子威胁人的家伙,好好交代自己做过什么。
“我当年就是糊涂了……”
冯绍庭声音发哑,试图再说几句软话。
陈斌却抬手打断了他。
“你刚才在旅社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还觉得,是我爷爷识趣。”
冯绍庭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道:“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能不能……”
“该治的伤,医生会给你治。你做过的事情,也得自己担。”
陈斌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先说宋怀安。你领走的那个人,怎么死的?”
“药庄那边说是病死的。”
“你亲眼见过他生病?”
“没有。”
冯绍庭急忙摇头。
“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秦家那位当时替药庄经手一些账目、雇工的事,这单子也是那边留下的。我领了人,就签了字。”
陈斌重新看向那张领交单。
宋怀安。
这个陌生的名字,终于与当年的一具棺材连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妻儿,也不知道对方的家人,是否至今还在等他回去。
“他家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药庄应该有记载。”
陈斌没有再逼他猜,转头看向沈峥。
“麻烦你查一下宋怀安,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家属。我也想知道,一个药工病死以后,为什么会被领走,送去冒充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
沈峥点头:“我来联系。”
陈斌收起手机,看向床上的冯绍庭。
“石泉药庄在哪里,杜承岳如今还在不在那里?”
“在白沙镇北边的石泉村,庄子就在村外。我来这里之前还去过,他一直住在那里。”
冯绍庭说得很快,生怕陈斌再以为他隐瞒。
“我跟他认识多年,他让我办过的事,我都记得。你要是还想问……”
“你要交代,就把自己做过的说清楚。别指望全推给杜承岳,就能替自己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