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低估
周予安等了半天对面没动静，抬头有点奇怪地看了谢临一眼。他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谢临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像是试图从对方的微表情里读出什么来。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
谢临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握着水杯，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整理自己刚才跳跃的思绪。
他在想的是林昭昭——想的是她那种不按逻辑出牌、却往往能切中要害的直觉。他见过太多人了，见过的律师、法官、当事人、证人，每个人说话都有一套自己的框架和逻辑，但林昭昭不是。她思考问题的方式更像是一张网，从各个方向撒出去，有时候看着毫无章法，但收网的时候总能兜住一些别人漏掉的东西
“感觉……是证据？”
“为什么不是，她肯定是注意到了我没发现或者你没注意的细节，才会得出结论么。”周予安道，“相信她，或者至少给出不是的理由就好了。”
在周予安的认知里，林昭昭的判断是有其独立价值的，不需要通过别人的背书来佐证。谢临觉得对面的人还真的……很有意思。
谢临思索了一下，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而是把话题拉回了他们正在讨论的正事上，他放下茶杯:“你说他们一家都挺可怜的？为什么是一家，朱菊有什么问题吗?”
周予安叹气，他说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细节，也像是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她也确实是个可怜人，早年离了婚带着女儿来京海这边找活干，没念过书，好像在酒店找了个保洁的活，虽然昼夜颠倒的但是好歹工资还行，干了十几年好歹也是个小领导，能在京海自己带孩子活下来，不过她女儿不争气，没考上普高，上了个中专，其实基本就是混社会了，朱菊也管不了她，成年了就自己出去住了，母女没什么感情。”
他说到没什么感情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遗憾，很难说不是想到了林昭昭和柳茹之间那种别扭的关系，以及到天人永隔也没有解开的遗憾——也只能这辈子都是遗憾了。
周予安有点遗憾：“据说长的还挺漂亮的，交了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被带着说赚快钱，交了个夜场的不靠谱的男朋友，然后撺掇着她也来，说赚钱肯定快，然后男朋友也在，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谢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短，带着一种见惯了人性之后的冷峭，：“那就是肯定出问题了。”
周予安：“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吧，明明是受害者但是对方明显更有权有势，男朋友也成了反过来踩一脚的凶手。”
谢临：“人死了？”
周予安的语气沉重了一些：“没有，吞药自杀被救回来了，目前在市精神卫生中心。”
谢临垂下目光：“那倒是还算幸运的了，那边应该有医保，经济上会舒服一点。”
这倒是，律师在评估一个情况的时候顺口提到的实务问题，市精神卫生中心是公立医院，有医保覆盖的话，住院费用和药物费用能报销大部分，经济压力会小很多。
周予安：“......”
但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周予安那边没有立刻接上。谢临抬头看了周予安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微妙——那种微妙不是尴尬，更像是你提醒了我一件我本来不想提的事。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谢临从周予安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谢临：“哦，那看起来是没买医保了。”
周予安：“说是以前也买过，上学的时候都买，但是也一次都没用到，这刚断一次。”周予安思索了一下叹了口气，“自杀经历啊，估计以后保险也不好买了，很多带编制的岗位听说有过自杀经历的话会不要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是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感到惋惜，也是替朱菊感到惋惜——她花了那么大力气从离婚的泥潭里爬出来，拖着女儿在京海这个城市落地生根，最后却还是被生活推到了更糟的境地。
其实朱菊和她女儿的事情很难让周予安不联想到林昭昭，同样是单亲的母亲和女儿，同样是常年不回家的工作，周予安都不敢想象林昭昭是怎么跨过那么多把她往下拉的力量，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来的。
“哎......不过她本来也有案底进不去。”周予安喃喃补充了一句。
谢临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其实医保的事情只是顺口提一嘴，谢临纯粹用这个话题试探朱菊的缺钱到什么程度，以及让周予安再说一点关于那个朱菊女儿的情况。目的是用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实际的话题来试探朱菊缺钱的程度——一个在酒店做保洁的单身母亲，女儿住院需要用钱、可能有官司要打、可能还有债务要还，这些都会影响朱菊会不会因为金钱的诱惑而被人利用，参与到派蒙计划相关的某些事情里去。
无论怎么说这个话题既然再朱菊这儿，两个人还在讨论paymon计划，继续讨论不应该是朱菊家里还有没有什么情况，会不会继续打官司，后续如果要上诉或者如何要多少钱。
怎么就转到自杀之后到底能不能考公去了？他是发现自己的试探了，还是单纯本身也是个思维跳脱的人？
谢临以前不是没见过这些说两句就开始神游的当事人，但那是之前的事情了。
上一次遇见这种奇怪的对话......还是跟林昭昭。林昭昭说话也是这样的，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有时候中间的逻辑链条完全藏在她的脑子里，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么从A走到b的。
其实林昭昭提起周予安，说是小时候最好的朋友，谢临对此没什么感觉。
他小时候玩得好的朋友也不是没有，现在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了。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朋友，随着各自走不同的路，慢慢就散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至于什么青梅竹马的情谊，在谢临这儿看着就更是纯属瞎扯——再青梅竹马的情谊，这么多年没见过了，彼此见面还能认出来都已经算是感情深厚的了。时间和距离对任何关系都是一种磨损，他不觉得有什么例外。
之前在医院偶尔见过两面，不过都是匆匆忙忙，周予安主动过来慰问，他也不会不给面子，两个人客客气气的——除了那次打麻将因为打牌打的不太愉快。
不过显然对面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基本所有的节假日都会准时准点发送祝福，再加上后来林昭昭偶尔会和自己聊一聊关于周予安的事情，谢临大约知道对面是一个精明且老于世故的人，并因此精确的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
仁而近伪，慧而近妖。
就算并不是贬义又怎么样，对于林昭昭来说，这是什么必须且不可替代的东西吗？也许那种压抑的家庭环境反而是她迫不及待想要逃开的吧。
他还是个医学生，跟林昭昭又能有什么话题呢？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看着周予安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去照顾沙发上睡着的林昭昭——叠浴巾、垫枕头、盖外套、抽手臂——谢临忽然意识到，也许周予安和林昭昭对彼此的影响比想象之中要大得多。
他甚至说不清到底是谁影响了谁，因为那是他完全没参与过的一段时光。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说过什么话，一起经历过什么事，他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