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车辆舱顶部的灯依次亮起。
工作人员沿着通道检查车辆停放情况，用固定装置锁紧货车与房车的车轮。
发动机的震动从脚下传来，整座车辆舱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广播很快响起。
渡轮航行期间，所有旅客都要离开车辆舱，前往上层客舱。
顾衡背上随身小包，临下车前还拍了拍房车的车门。
“第一次坐船，你自己待在这里别紧张。”
陆子野正好从后面经过。
“要不要再给它留瓶水？”
“我安慰它一下怎么了？”
“我看需要安慰的是你。”
顾衡轻哼一声。
“我从小坐船，出了名的不晕。”
“你小时候坐过什么船？”
“公园里的脚踏船。”
陆子野点点头。
“那确实经验丰富。”
几名工作人员忍不住笑出声。
众人沿着车辆舱旁边的楼梯向上。
随着高度增加，发动机的震动逐渐清晰，连金属扶手都在轻轻颤动。
上层客舱里已经坐了不少乘客。
有人抱着行李休息，有人站在窗边拍摄港口。
几名经常往返海峡的货车司机刚坐下便盖上外套，显然早已习惯这段航程。
顾衡对客舱没什么兴趣，径直走向外层甲板。
“第一次过海，当然要站在外面。”
工作人员提醒他注意风浪。
顾衡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海风瞬间灌进通道。
李思思刚迈出一步，头发便被吹乱，只能退到挡风玻璃后面。
沈临川拉紧外套，陆子野则靠在舱门旁，等着看顾衡还能坚持多久。
苏灿最后来到甲板。
港口仍然灯火通明。
成排吊装设备矗立在夜色里，红色信号灯规律闪烁。
海面倒映着码头的光，波浪每晃动一次，那些光影便会碎开一次。
姜暖已经与导播确认完信号。
节目组离开西双版纳后，始终没有公开下一站。
网上出现过很多猜测，有人认为他们会进入城市，也有人觉得节目组将沿着边境继续向西。
如今渡轮即将离港，正适合公布答案。
直播开启。
镜头先对准海面和逐渐升起的船尾跳板，随后才慢慢转向甲板。
观众迅速涌入直播间。
“这是港口？”
“我听见汽笛了。”
“节目组改坐船了？”
“房车怎么办，不会留在岸上了吧？”
顾衡第一个凑到镜头前。
他迎着海风张开双臂，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
“欢迎各位来到海上。”
弹幕顿时铺满屏幕。
“所以到底去哪儿？”
“先回答房车在哪里！”
“看顾衡这个姿势，我已经开始担心了。”
工作人员将观众的问题写在提示板上。
顾衡看完，拍了拍脚下的甲板。
“房车就在楼下。这次我们把车开进船里，再坐船上岛。”
“去哪座岛？”李思思替观众问道。
顾衡回头看向苏灿。
这个目的地是苏灿提出的，自然该由他公布。
苏灿走进镜头。
他的身后是尚未远去的港口，海风掠过甲板，也带来浓重的咸湿气息。
“琼省。”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滞一瞬，随后以更快的速度涌过画面。
“海岛篇！”
“终于去看海了！”
“琼省的朋友已经开始期待偶遇。”
“所以房车真的买了一张船票？”
顾衡认真回答：“当然，它的票可能比我的还贵。”
新的弹幕很快出现。
“顾衡会不会晕船？”
工作人员刚把问题举起来，顾衡便笑了。
“放心，我从小坐船，这点风浪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陆子野站在旁边，平静补充：
“他说的是公园脚踏船。”
“船还分公园和大海？”顾衡转过头，“只要能浮在水上，原理都差不多。”
直播间顿时飘过一片笑声。
“这套理论听起来就很危险。”
“建议顾老师先别把话说得太满。”
“截图了，等会儿回来验收。”
伴随着一声汽笛，渡轮缓缓离开码头。
港口灯光开始后退。
船身完成转向后，防波堤外的海面逐渐显露出来。
那里的海水比港湾更黑，船灯只能照亮很近的一片区域。
白色浪花沿着船身翻涌，转眼便被抛向后方。
顾衡站在护栏旁，深深吸了一口海风。
“看见了吗？”
他转向直播镜头。
“这就是经验。”
渡轮恰好在此时上下起伏了一次。
幅度并不大，顾衡的手却迅速扶住护栏。
陆子野拿出手机，打开计时功能。
“你干什么？”顾衡问。
“记录你的经验能坚持多久。”
“这种程度也叫晃？”
顾衡说完，又低头看向船外。
水流贴着船身迅速掠过，黑色海面在视野里不断起伏。
几秒后，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船身第二次起伏。
顾衡松开护栏，转身走向客舱。
“外面风太大，我进去拿瓶水。”
陆子野看向他胸前的包。
“水就在里面。”
“那我去找个杯子。”
“三分四十七秒。”
“什么？”
“你从海上经验丰富，到决定进客舱，一共坚持了三分四十七秒。”
直播间里笑声一片。
“刚才是谁说从小坐船？”
“公园脚踏船选手遭遇职业赛场。”
“半小时？高估他了。”
“顾老师，请问两种船的原理现在还一样吗？”
顾衡还想解释，渡轮又一次随着海浪抬起。
他迅速闭上嘴，推开客舱门。
姜暖示意摄影师留在原地，镜头只远远拍到顾衡在客舱中央坐下。
工作人员递来晕船袋，他接过去放在身边，仍然坚持自己只是吹了太久海风。
苏灿从甲板回去，给他拿了一瓶温水。
“感觉怎么样？”
“没晕。”
“嗯。”
“就是晚饭吃得不太合适。”
“嗯。”
“换一艘更大的船，我肯定没事。”
苏灿拧开瓶盖，递到他手里。
“先喝水。”
顾衡小口喝了几口，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
船舱中央的起伏感较弱，他的脸色逐渐恢复。
直播持续了十几分钟。
目的地已经公布，姜暖便让导播关闭信号。
余下的航程将由随行摄像机记录，甲板重新安静下来。
苏灿回到外面。
渡轮已经驶入海峡。
身后的港口只剩一条低矮光带，前方仍是一片浓重夜色。
海水反复撞击船身，发动机的震动则从甲板深处持续传来。
一道浪撞在船侧。
细碎水雾被风卷过护栏，落在苏灿脸上。
冰凉中带着明显的咸涩。
这种味道与洱海完全不同。
苏灿擦去脸上的水珠，重新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渡轮后方。
船尾翻起的白色航迹不断向远处延伸，像一条刚刚出现便开始消失的道路。
镜头里看不清海水原本的颜色，只能看到浪花一次次从黑暗里亮起。
站在洱海边时，视线越过水面，仍能找到远处的山。
此刻，目光一直向前，最后只能融进夜色。
苏灿先记录海浪，又录下汽笛、发动机和风穿过栏杆的声音。
他没有急着寻找旋律。
这才是他们与大海的第一次见面。
真正了解这片海，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航行接近尾声时，顾衡终于重新来到甲板。
他裹紧外套，双手牢牢抓住护栏，视线始终保持向前，再也不肯低头看海。
“是不是快到了？”
苏灿抬手指向远处。
黑暗尽头出现了零星灯火。
最初只有几点，随着渡轮继续前行，那些光逐渐连成一片。
红色航标在海面上规律闪烁，更远处，一座港口正从夜色里慢慢显露出来。
船舱广播随之响起。
“各位旅客，本次航班即将抵达琼省，请携带好随身物品，按照工作人员指引前往车辆舱……”
顾衡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到了。”
渡轮开始调整方向。
远处港口的灯光越过海面，完整落在众人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