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双版纳的前一天,节目组最后一次来到曼岗村。
清晨的雾还未完全散去。
旧通道入口已经清理干净,拆下的围网与木桩被运走,横在路边的水管也等待重新铺设。
风从两片山林之间穿过。
路旁的杂草向两侧倾斜,通道一直延伸到更深的树影里。
岩温正在村委会核对损失登记。
象群踩坏的香蕉与玉米已经完成初步测量,相关材料进入审核流程。
补偿暂时还未到账,却有了能够查询的记录。
村寨预警也完成第一次测试。
接下来,保护站会将监测信息逐步接入系统。
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
节目组离开以后,村民仍要继续等待、修复和种植。
苏灿和顾衡来到岩康家的玉米地,帮忙清理最后一片倒伏的植株。
能够扶起的玉米已经用木棍固定,彻底折断的部分则堆在田埂边。
泥土经过几日晾晒,踩上去依旧松软,却不像暴雨刚停时那样容易下陷。
顾衡抱起一捆玉米秆。
“这些怎么办?”
“晒干以后留下。”岩康说道。
“可以喂牲口,也能拿来烧火。”
“那边几棵还要扶吗?”
岩康看了一眼。
“根断了,扶不活。”
顾衡已经学会判断,闻言便将折断的植株搬到田边。
苏灿蹲在另一排玉米旁,将固定茎秆的绳子重新放松一些。
前几天,他第一次帮忙时总会绑得太紧。
如今已经不需要岩康提醒。
岩康检查完,只伸手压了压根部泥土。
“可以。”
三个字,算是认可。
几个人一直忙到接近中午。
最后一车受损玉米被运回院子,田间重新变得整齐。
缺失的部分依旧十分明显,像有人从成片绿色中挖走了几块。
这些空缺要等到下一次播种,才有机会被重新填满。
节目组准备离开时,岩康叫住苏灿。
“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岩康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出来。
袋口用细绳扎紧,里面装着颗粒状的东西。
“这个给你。”
苏灿接过布袋。
“什么?”
“玉米种。”
岩康解开细绳,露出里面晒干的种子。
每一粒都挑得饱满,呈现出温润的黄色。
“今年留下来的。”
“不是被大象踩过的那一片,是从后面没倒的地里挑出来的。”
顾衡凑过来看。
“能种吗?”
岩康瞥了他一眼。
“不然留种做什么?”
“我就是确认一下。”
岩康重新扎紧袋口,交给苏灿。
“带回去找个地方种。”
“种不种得活,看土地。”
苏灿握着那包并不沉重的种子。
“您自己够吗?”
“家里还留着。”
岩康摆了摆手。
“这些给你们。”
他没有准备感谢词,也没有提节目组和歌曲带来的关注,只是将自己挑选的玉米种交了出来。
苏灿收下布袋。
“好。”
“以后种出来,给您拍照片。”
岩康笑了笑。
“先种活再说。”
顾衡站在旁边。
“我的呢?”
“你想要?”
“有一点。”
岩康从地上捡起一根玉米秆,递到他面前。
“这个也能带走。”
顾衡看了看比自己还高的秆子。
“种子没有了?”
“没有。”
周围的人顿时笑了起来。
顾衡最后也没拿那根玉米秆。
离开村子前,众人再次经过旧通道。
岩达正在入口旁整理灌溉水管。
看见节目组的车,他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后继续低头干活。
被拔出的最后一根木桩放在三轮车上,准备运回家劈开晒干。
通道中央只剩一个积着浅水的土坑。
汽车驶过时,轮胎没有碾到它。
回到保护站,节目组开始收拾设备。
水滴采样用的空桶已经归还。
安装在窗边的环境麦克风被拆下,线路一圈圈卷好,装入标有编号的箱子。
昨夜修复的红外相机通过了连续运行测试。
一名巡护员将它放进防护箱,准备重新送回山里。
顾衡看着那盏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我们走,它回去上班。”
周岩在旁边检查箱扣。
“它比你休息得少。”
顾衡无法反驳。
姜暖与执行机构完成最后交接。
“万物生计划”的公开页面已经上线,后续收入、维修与采购记录将按照协议持续更新。
苏灿作为发起人仍保留监督和重大事项确认权,但具体工作交给专业人员执行。
项目不会因为节目组离开而停止。
所有行李装车后,周岩来到苏灿身边,将一张存储卡递给他。
“里面是你之前要的录音。”
苏灿接过来。
“象鸣?”
“对。”
“原始资料保留在保护站,这一份已经去掉设备、时间和位置信息,只剩处理后的声音。”
那声象鸣曾经出现在《热带雨林》的原始录音里。
音乐平台希望将它作为正式版本的卖点,最终被苏灿主动拿掉。
它不属于歌曲,也不属于某场演出。
只是象群经过雨林时,偶然留在收音设备中的声音。
“可以自己保存。”周岩提醒。
“别用于商业宣传,也不要与未经审核的环境画面放在一起。”
“明白。”
苏灿将存储卡装进随身电脑。
文件只有几秒。
“它们走过的夜晚。”
保存完成后,苏灿把电脑放进背包。
岩康送的玉米种也装在里面,与录音设备隔着一层布袋。
下午三点,房车缓缓驶出保护站。
周岩和几名工作人员站在院外挥手。
顾衡将半个身体探出车窗,直到车辆拐过山路,才重新坐回座位。
“真的走了?”
陆子野看他。
“不然你下去再住几天?”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顾衡透过车窗,看向不断后退的树木。
“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什么声音都有,晚上吵得睡不着。”
“现在真要走了,又觉得车里太安静。”
苏灿打开车载音响。
水滴落入空桶的声音响起。
《热带雨林》的前奏沿着车厢缓缓铺开。
众人没有交谈。
他们听着那场已经过去的雨,想起值守室昏黄的应急灯,也想起象群停在山谷的夜晚。
一首歌结束后,音响短暂停顿。
低沉的鼓点随之响起。
《万物生》接了上来。
房车沿盘山公路继续前行。
阳光穿过道路两侧的树木,在车窗与座椅间不断移动。偶尔有飞鸟越过公路,转眼便钻进另一侧树林。
第二首歌也播放结束。
苏灿没有立刻关闭播放器。
几秒后,一道低沉而遥远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象鸣很轻。
隔着雨声与漫长山谷,听起来像从另一个夜晚传来的回音。
顾衡抬起头。
李思思停下整理照片的动作。
陆子野也转头看向车窗外。
没有人说话。
那道声音只持续了几秒,很快消失。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灿关闭播放器,将背包放进座位旁的抽屉。
房车又经过一道山弯。
后视镜里,最后一片雨林被山体缓缓遮住。
司机转动方向盘。
车辆驶上通往远方的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