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的清晨总是来得很快。
上官乃大睁开眼睛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凤九还在睡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屋子。
梧桐树下,一只小火凤正在啄食地上的果子。看到他出来,那小火凤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啄食。
上官乃大在树下坐下,开始每日的吐纳。
一百三十七岁了。他想着。元婴十一层的修为,让他看起来还是四十出头的样子。可他知道,自己确实老了。
不是身体的老,是心的老。
这些年,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一个个离开。
云霆真人走了,清虚真人走了,岩山大巫祭也走了。
青羽卸任了大巫祭,带着几个徒弟隐居在回旋之渊附近,说是要守着那道封印。凌霄还是玄真观观主,但已经不怎么管事了,把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晚辈。穆云海的头发白了一半,孙子都有了好几个。
只有凤九,还是当年的样子。
凤族的寿命太长太长,长到她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有时候上官乃大会想,等他死了,凤九怎么办?
她会难过吗?会想他吗?会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望着远方的落日,想起曾经有个人陪她看了几十年的夕阳吗?
“又想什么呢?”
凤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乃大回过神,看到她披着外衣走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
“没什么。”他笑笑,“在想今天吃什么。”
凤九白了他一眼:“骗谁呢?你那表情,分明是在想什么沉重的事情。”
上官乃大没有否认。
凤九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梧桐树下,望着远方的天空。
“乃大。”凤九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总在想,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
上官乃大一怔。
凤九没有看他,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睡不着,看着我发呆。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知道。”
上官乃大沉默片刻,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当然。”凤九的语气淡淡的,“我是你媳妇,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上官乃大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凤九。”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只能陪你一百年,不能陪你一千年。”
凤九沉默了。
良久,她转过头,看着他。
“上官乃大,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人。有好人,有坏人,有聪明人,有蠢人。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像哪样?”
“像你这样……”她顿了顿,“明明什么都不行,却什么都敢做。明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往前冲。明明只有一百年的命,却要许我一辈子的诺。”
上官乃大看着她,没有说话。
凤九伸手,握住他的手。
“乃大,我不在乎你能陪我多久。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好。我在乎的,是你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好好活着。”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功,好好陪我看夕阳。”
“你有没有开心,有没有难过,有没有想我。”
“这些,才是我在乎的。”
上官乃大听着,眼眶微微发红。
他反手握住凤九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凤九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梧桐树下,望着远方的天空。
太阳慢慢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三天后,凌霄来了。
上官乃大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来,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来了?”
凌霄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复杂。
“师兄,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青羽要走了。”
上官乃大一怔:“走?去哪儿?”
“巫族的圣地。她说,她的大限到了,要去圣地等死。”
上官乃大手中的斧头停在半空。
青羽的大限?
他忽然想起来,青羽比他大得多。当年在回旋之渊的时候,她已经是巫族的大巫祭,修为深不可测。这么多年过去,她确实该到了大限的时候。
“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上官乃大放下斧头,站起来。
“我去送她。”
凌霄点头:“我陪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院外走去。
凤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去吧。”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上官乃大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凤九点头。
回旋之渊的风景,和一百年前没什么两样。
焦黑色的土地,深不见底的裂缝,时不时喷涌而出的地火。只是那道封印,比一百年前加固了许多,七个黑袍人的气息几乎感觉不到了。
青羽坐在封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望着深渊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上官乃大和凌霄,微微笑了。
“来了?”
上官乃大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青羽。”
“嗯?”
“为什么不等我们来了再走?”
青羽看着他,目光柔和。
“乃大,你知道什么是大限吗?”
上官乃大点头。
“大限到了,人就该走了。”青羽说,“我等你们来,是有些事情要交代。”
她顿了顿,继续道:“封印的事,我已经交给徒弟了。那孩子资质不错,应该能守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七个黑袍人,最近有些异动。”
上官乃大眉头一皱。
青羽看着他,目光深邃:“他们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我怀疑,他们背后还有人。”
“还有人?”
“圣教的教主,一直没有现身。”青羽缓缓道,“当年你们在回旋之渊对付的,只是七个护法。真正的教主,据说早在千年前就失踪了。可我一直觉得,他没死。”
上官乃大和凌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提醒你们。”青羽说,“万一那一天真的来了,你们要小心。”
她站起来,看着远方。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去吧。”
上官乃大也站起来,看着她。
“青羽。”
“嗯?”
“谢谢你。”
青羽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上官乃大认真道,“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回旋之渊了。”
青羽笑了。
“乃大,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她说,“明明什么都不行,却什么都敢做。明明可以躲在后面,却总要往前冲。明明只有一百年的命,却活得比谁都认真。”
“你知道吗,我活了一千多年,见过无数天才,无数强者。可最后能让我记住的,不是那些天才,不是那些强者,而是你这样的普通人。”
“因为你让我看到,活着,可以这么用力。”
上官乃大听着,眼眶微微发红。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青羽,一路走好。”
青羽点点头。
她转身,朝深渊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告诉凤九,让她别太难过。人嘛,总是要死的。能活这么久,够本了。”
上官乃大笑了。
青羽也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朝深渊走去。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深渊的雾气中。
上官乃大和凌霄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良久,凌霄开口。
“师兄,青羽说的是真的吗?圣教教主还活着?”
上官乃大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知道。”
“那怎么办?”
“等着。”上官乃大说,“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总有一天会现身的。到时候,我们接着打就是了。”
凌霄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兄,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会说,到时候再说吧。现在你直接说,接着打就是了。”
上官乃大想了想,点头:“好像是变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有些事,等着等着就没了。与其等,不如做好准备,该打就打。”
凌霄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的深渊。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焦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远处,传来封印深处若有若无的嘶吼声。
回到火焰山,已经是七天后。
凤九在梧桐树下等着,看到他们回来,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样?”
“送走了。”上官乃大说,“她说,让你别太难过。”
凤九沉默片刻,点点头。
“青羽这人,嘴硬心软。”她说,“明明自己都要死了,还惦记着别人难不难过。”
上官乃大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凤九。”
“嗯?”
“你也会难过吗?”
凤九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说呢?”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凤九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乃大,我活了几千年,送走了无数人。师父,师祖,朋友,族人……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可每次送走一个人,还是会难过。”
“青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守护巫族。她走了,我很难过。”
上官乃大轻轻拍着她的背。
“难过就难过吧。”他说,“难过完了,咱们好好活着。”
凤九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站在梧桐树下。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青羽走后,上官乃大去回旋之渊的次数多了起来。
每隔三五天,他就要去看一眼封印,确认那七个黑袍人没有异动。有时候凌霄来,两人一起巡逻;有时候凌霄不来,他就一个人。
封印很稳固,黑袍人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上官乃大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压抑,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把这种感觉告诉凤九。凤九沉默了很久,说:“你的直觉没错。我也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上官乃大眉头一皱:“圣教教主?”
“可能。”凤九说,“也可能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更可怕的东西?
上官乃大不敢想。
他只知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他都要做好准备。
于是他开始闭关。
每天除了巡逻,就是修炼。元婴十一层的修为,他已经停留了很多年。如果能再进一步,达到传说中的元婴十二层,那……
凤九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所以她只是每天按时熬药,按时送饭,按时在他出关的时候陪他说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一年。
那一年的秋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上官乃大正在梧桐树下打坐,忽然感应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那气息很强,强到让他心悸。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上官乃大站起来,握紧拳头。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露出兜帽下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那双眼睛,却像历经了无数岁月,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圣教教主。”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我叫什么,早就忘了。你可以叫我……教主。”
上官乃大的心猛地一沉。
圣教教主。
果然还活着。
“你来干什么?”
教主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来看看,是谁把我的七个护法镇压了一百多年。”
他上下打量着上官乃大,目光像在看一件物品。
“元婴十一层,不错。可惜,还不够。”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教主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告诉你一件事。”教主说,“三个月后,我要去回旋之渊,带走我的七个护法。你如果想来阻止,可以来试试。”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不来。毕竟,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大可以躲在火焰山,过你的小日子。”
“可我知道,你会来的。”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