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眼见顾青饮下已有片刻，崔景湛紧张催问道。
顾青双眸微眯，面色沉醉。又过了几息，他才缓缓点头：“此杯，应是当年那只犀角杯。原来杯盏对酒液口感风味的增益，真能至此……”
顾不得崔景湛的催促和焦灼眸光，顾青好似还沉浸在方才的惬意之中。
这酒虽还算不上惊为天人，但比先前献与官家时，已增益不少。
入口前，酱香气味比先前的沉淀了些许，不再飘忽不定。小啜一口，唇齿间酱香四溢，细细品去，酒液的醇厚感亦好于先前。最妙的是后味，先前几乎难以品及，现下有了淡淡余香。
只是这后味还是稍显不足，散得有些快，若能缓缓散去，让人品尝醇厚风味中的每一层味道，该是上品。
想来犀角杯有所助益，但还是不能抱着侥幸念头，光靠酒盏替代酿艺。
见顾青眸色迷离，崔景湛忍下心头焦急，静静守在一旁。
好在不到半盏茶，顾青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面露尴尬笑容：“我还是第一次见着血犀角杯，一时失态。”
“你我之间，无需说这些。”崔景湛见堂外一直无人，压低声音道。
顾青将杯中酒液倒去，缓缓点头。他盯着酒杯，似是想起什么：“你是在何处寻到这犀角杯的？”
自知顾青定会好奇，崔景湛早早编好了一套说辞，可话到嘴边，他喉头微动，还是有些怵意。他苦笑几声：“说来惭愧，此事还是靠着如烟娘子。”
顾青瞪大了眼：“是她帮忙寻到的？改日我得登门拜谢。”
他亦隐约察觉崔景湛同如烟娘子之间的情意，念及于此，他不好意思地看向崔景湛：“自是要你陪着一道的。”
许是提及如烟娘子，崔景湛不再那般紧张，掌心不再出汗，他压低声音，将编好的由头细细道来：“我一直嘱托如烟娘子背后照看。她发觉当初暗中查探你我的那群人，近来一直在东京城的一家当铺附近，行迹鬼祟。我便趁夜摸了去。也是运道好，在当铺的库房里，寻到了这犀角杯。”
听完崔景湛所言，顾青目瞪口呆：“当铺的库房所藏浩如烟海……”
“所以我说运道好。我也是想着试试运气，按年份摸到了十七年前的架子边，竟真在一铜匣中寻到此物。”崔景湛一脸难以置信，他怕顾青多问，“我这才着急请兄长来验验。”
顾青面上的疑惑退了一半，他将信将疑点着头：“那铜匣上可有当票存根？他们是如何寻到这当铺的？”
“兄长果然谨慎。”崔景湛夸赞道，“这家当铺唤作广信押，最长的当期也只有三年。是以我也好奇，为何超出当期那么多年的物件，他们还放在那处，不曾处理。至于那伙人是如何寻去的，我已派人暗中打探。眼下还不好直接抓当铺掌柜的回来问话，怕打草惊蛇。”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顾青长叹了口气，亦嗤笑几声，“没想到最后竟是如此阴差阳错寻到这血犀角杯。”
言语间，许是为了掩饰，许是想起幼时阿爹在小院中提起此杯，崔景湛不自觉拿起犀角杯，在手中细细摩挲。
金银错工，嵌有犀角，内壁刻有祈福文字……
心底的幼童难得没有抱作一团，在黑暗中啜泣。他好似见着什么熟悉之物，面上露出罕有的笑颜。
“兄长，你可还记得，幼时咱们开始一道玩耍后的那些日子？”崔景湛眸色柔和了不少，那也许是这一生中，他最为惬意的时日。
那小半年，阿爹来了好几次，比以往来得都要勤。是以娘亲的笑容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小院里的仆妇见老爷来了几次，伺候日常起居也不敢怠慢。
阿爹没来的日子，崔景湛就惦记着同顾青他们一道出去耍。
那会正值秋日，他们去附近的小溪流边摸鱼摸螃蟹。溪流不深，水流不算湍急，秋日凉爽，也不会冻脚，正是下水玩耍的好时日。
他同顾青每每一队，一人摸，一人将摸到的鱼虾螃蟹扔进竹篓子。
小半天下来，运气好的话，能摸满大半个小竹篓子。虽都是小鱼小虾，也够他们欢呼雀跃。
若是带回家，自是不够一家子吃，大人们也许瞧不上这些小玩意儿，但他们几个孩童在溪边自己生了火，像模像样用木枝串起鱼虾，就算是烤糊了，也觉着是普天下最好吃的吃食。
毕竟是自己辛苦抓了小半日，又是生火，又是烤制，只要熟了，这帮幼童便觉着自己是第一厉害。
崔景湛和顾青也不例外。
“兄长，你可还记得，第一次烤鱼时，咱们都不知道要先去掉鱼鳞，最后糊了满嘴鱼鳞。那日我回去，正好阿爹来了，娘亲还嫌弃我，怎么一嘴的鱼腥味。我便是打那时起，不爱吃鱼。”崔景湛眸色空洞，好似整个人都飘去了遥远的过去。
“我自然记得！不止你，我回家后也被爹娘好一阵嘲笑。”顾青的眸色也柔和起来，还多了些许悲凉，“听我说完前因后果，阿爹还给我做了把小木匕首，说可以试试。他不敢给我真的匕首，怕我伤着自己。”
“还有那回中秋灯会。”崔景湛接过话头。
阿爹自是不能来陪他和娘亲的，阿爹甚至嘱咐娘亲，不要带着自己上街，怕被人撞见生了事端。好在阿爹嘱咐家中下人，在小院里挂了不少灯笼。
崔景湛本和顾青约好一同去看灯会，只得爽约。
没想到顾青竟提着自己刚买的灯笼找上了门。
彼时崔景湛听着院墙外的嬉闹声，只能勉强远远看见些许升腾的烟花，家中虽有仆妇故作热闹，反倒是衬得更加冷清。
四处燃着的花灯，照得院中清寂无处藏匿。
敲门声响起，护院去开门，说是小少爷的玩伴。
崔景湛兴奋冲上前去，只见顾青手里提着两个通体朱红的鱼灯，竹骨纸身，鳞下隐约透出金光，鱼尾缓缓摆动，甚是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