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青烟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
他翘着二郎腿,脚上的皮鞋一晃一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影响我?就凭他?呵呵,我就是有点好奇......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那个姓陈的刮目相看。你是不知道这个陈主任,我跟你说说,这人挺有意思的。”
李怀德便给张建军介绍起这位陈主任来。
说这陈主任跟他李怀德一样,也是上门女婿出身。
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李怀德是正经部队转业的,上过战场杀过敌,有战功有文化,这个位置是他应得的,谁也挑不出毛病。而陈主任能走到今天,纯粹是靠他老丈人。
老丈人是当年跟着队伍打江山的老人,在四九城这一片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
陈主任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一张还算说得过去的皮相,娶了老丈人的闺女,从此平步青云,从小科员一路升上去,比坐火箭还快。
前几年老丈人因为身体有暗伤,加上年纪大了,撒手没了,靠山一倒按理说陈主任这顶乌纱帽也该晃荡才对。
可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换大腿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老丈人没了没几天,他就搭上了另一条大腿。
那条大腿具体是谁,李怀德也没打听太清楚,但能在1968年这风刮得最猛烈的形势下还能保住陈主任的位置,可见那条腿粗到什么程度。
说完了,李怀德弹了弹烟灰,烟灰落进烟灰缸里,他补了一句总结,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说白了,这陈主任就是个靠抱大腿上位的主儿。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他这点。咱们好歹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他呢?从头到尾就是靠别人。”
张建军听完之后心里头倒是对这位陈主任多了几分尊重。
不是尊重他的人品,而是尊重他的手段。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战功的人,光靠着抱大腿就能一路青云直上坐到区革委会主任的位置上,这本身就说明他不简单。
能在风口浪尖上稳稳当当站住脚跟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在心里把这件事的位置重新排了一下。
他这次来给李怀德送特产,本来只是想叙叙旧、拉拉关系,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捡到了崔大可这条线索。
要不是李怀德提起来,他都快把崔大可这个人给忘了。
现在听说这老小子又蹦跶起来了,他心里那根弦就又绷上了。
回头查查这小子最近又干了什么好事。
要是真查出什么来,他不介意再让他失去一条大腿。上次那条大腿是李怀德,这次这条大腿姓陈。
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之后,张建军没有马上回保卫处。
他在厂区里溜达了一圈,去了趟车间,他这也是例行巡查,总有保卫处巡逻队看不到的地方。
工人们见他来了都挺热情地打招呼——保卫处副处长在厂里的声望不是一般的高,尤其是那些干了多年的老工人,这些年只要能跟张建军说过两句话,哪个没被他散过烟。
他在车间里转了大概半个钟头,跟几个老师傅聊了聊最近的生产进度,又问了问有没有什么治安问题,才慢悠悠地往保卫处走回去。
回到保卫处,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屋里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办公桌上的文件被李国庆整理过了,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
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被浇过水了,叶子绿油油的,比他走的时候精神了不少,看来时冬浇水倒是很用心。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正准备翻翻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件,门就被敲响了。
时冬推门进来了。时冬是张建军的秘书,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个子不算高,戴着副黑框眼镜。
做事挺认真,就是有时候闲不住,浑身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张建军不在的这段时间,时冬是整个保卫处最清闲的人。
作为张建军的秘书,他的工作就是帮张建军处理文件、安排日程、接待来访。
张建军不在,这些工作自然就没了。
有什么紧急文件都被李国庆直接处理了,轮不到他一个秘书插手。
他整天闲得五脊六兽的,在办公室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觉得自己拿这份工资不干点什么亏心。
只好自己给自己找活干——有时候跑到大门口帮着站岗的兄弟替一会儿班,站在门口晒太阳看人来人往,跟进出厂的工人打招呼。
有时候跟着刘强他们一起训练,在操场上跑得满头大汗,还被刘强调侃说“时秘书你这是准备转行当兵啊”。
实在没事干就帮着传达室的老刘头分报纸,把各科室的报纸一份一份折好码整齐,再一家一家送上门去。
可他到底还是闲得慌,总觉得自己像是保卫处里一个多余的人。
见张建军终于回来了,时冬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走进来,放在张建军桌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说:
“张处长,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有几个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张建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说“你说”。
时冬便一桩一桩地汇报起来——厂里下了新文件要求各科室组织学习,安全生产会议定在下周二下午,两个外单位的人来找过张处长留下了联系方式,还有一个什么什么案子需要张处长签字。
张建军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重要的地方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一笔。
时冬汇报完了,把小本子合上放回口袋里,又问了一句“处长您还有什么吩咐”,张建军摆了摆手说
“你先去忙吧,有什么事我叫你”,
时冬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路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好像连脚步都在说“终于有活干了,终于不用再去帮老刘头分报纸了”。
张建军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把最后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合上,钢笔帽旋紧搁回笔筒里,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擦黑了,保卫处操场上那帮小子的训练声也早就歇了,但还没到下班点,工人们还都热火朝天的忙碌。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跟还在值班的陈明打了个招呼,说晚上有点事,有事找人去院儿里找我。
陈明正趴在桌上写值班记录,头也没抬,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
吉普车停在保卫处楼下的老位置,依然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有些日子没洗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子在初春的寒风里突突突地抖了几下才稳住了转速。
出了轧钢厂大门,赵刚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按了下喇叭算是回应。赵刚应该是巡查到这边,再门岗里跟他们唠两句。
车往雨儿胡同的方向开。
这个点儿,四九城的街道还没安静下来,自行车流的高峰期还没到,只有零星几辆自行车还在路上慢悠悠地晃。
路两边的店铺大多没什么人,有的公私合营的可以提前下吧,现在已经把木板门一扇一扇地合上,附近也就国营副食店门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一个正在扫地的大妈。
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子味,现在物资也足够了,家里要是有个混的不错的,吃炖肉还是能办到的,这还没开出去多远,就闻着谁家炖肉的香气,大概是红烧肉,闻着就让人肚子叫。
张建军的吉普车夹在不算多的自行车流里,那叫一个不伦不类,时不时就有骑车的小伙子侧着脑袋瞅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摆着——开个吉普了不起啊?
张建军也不恼,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今天上午他答应了邱慧,晚上去陪陪儿子。
张霖那孩子,上回他走的时候还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一晃又是好些天没见了。
快四岁的孩子,正是黏人的时候,一天一个样,每次见面都觉得比上次又蹿高了一截,说的话又多了一些。
到了雨儿胡同,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邱慧从堂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
她看着张建军进门,嘴角往上翘了翘,说了句:“回来啦。知道你得提前下班,我下午就没去上班,在家跟小霖等你。”
张霖原本正趴在石桌上用粉笔画坦克,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张建军站在院门口,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手里最宝贝的木头手枪往地上一扔,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往张建军这边跑,嘴里喊着“爸爸......爸爸......”,一把抱住张建军的腿。
张建军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往上颠了颠,这小子倒是比上回抱的时候又沉了一些。
邱慧母亲这时候也过来了,笑着跟张建军打了个招呼:“志刚下班啦?今儿回来得挺早。我炖了排骨,快进屋,菜都快凉了。”
张建军在进院子之前就找了个背人的角落用面具变成了“刘志刚”的那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看着就像个刚从部队转业的老兵。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跟邱慧结婚的是“刘志刚”,在这个家里,在这条胡同里,在邱慧母亲的认知里,他就是刘志刚,是邱慧的丈夫,是小霖的爸爸。
知道“刘志刚”是张建军的傀儡这件事的,全天下就只有邱慧和张建军两个人。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吃过了晚饭。邱母炖的排骨确实不错,排骨炖得脱了骨,筷子一夹肉就下来了。
张霖啃排骨啃得满脸是油,邱慧拿手绢给他擦了又擦。吃完饭,张霖又缠着张建军讲故事,张建军就给他编了个自己进山打熊瞎子的故事,讲到熊瞎子站起来比他爸还高的时候,张霖一把抱住了张建军的胳膊,说
“爸爸你别去山里了我怕熊瞎子把你吃了”。
吃过了晚饭,邱母就很有眼力见地带着小霖回了自己院子。
她临走前还特意说了句“小霖今儿晚上跟我睡,你们小两口好好说说话”。
小霖一开始还不乐意,搂着张建军的脖子不肯撒手,邱母在旁边哄了半天,最后使出杀手锏......
“姥姥屋里藏了糖葫芦,你猜是山楂的还是山药的?”
小霖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还是选择了糖葫芦,从张建军身上滑下来,依依不舍地说了句“爸爸你明天下班早点回来”,
然后拽着姥姥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等邱母牵着小霖的手出了院门,院里就剩张建军和邱慧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堂屋里的座钟在咔嗒咔嗒地走。
邱慧把院门关上,闩好,转过身走到张建军跟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指轻轻捏了捏他肩膀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全是疙瘩。
她皱着眉说:“你这一出差就是半个月,肩膀都硬成这样了。”
张建军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堂屋里的灯光昏黄黄地照着,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等张建军从雨儿胡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九城的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月亮倒是挺亮,弯弯的一牙挂在天上,把胡同里的青砖地照得灰白灰白的。
胡同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站在胡同口点了根烟,回头看了一眼邱慧那院子......窗户上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窗纸照向外面。
他深深吸了口烟,把烟雾吐进夜风里,迈步朝吉普车走去。
接着他开着车去老丈人院里,把沈婉莹接回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