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在窗玻璃上扑簌簌地撞，苏青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张秀兰正把刚蒸好的窝头往竹篮里放，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傻柱磨磨蹭蹭的脚步声。
\"准是傻柱来了。\"张秀兰擦了擦手，往窗外瞅了眼，\"你看他那熊样，在门口打转呢。\"
苏青放下煤铲，故意提高嗓门：\"傻柱，站门外喝西北风呢？进来说话！\"
门\"吱呀\"开了条缝，傻柱探着脑袋往里瞅，脸冻得通红，眼神却躲躲闪闪：\"苏哥，秀兰嫂子......\"
张秀兰抿着嘴笑，往炕边挪了挪：\"杵那儿干啥？快坐，刚蒸的窝头，热乎着呢。\"
傻柱搓着手往里走，棉袄上还沾着雪粒。他瞅瞅张秀兰，又瞅瞅苏青，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话来。苏青看着傻柱的扭捏心里直乐——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跟他上辈子在话剧社见着的穷酸演员一个德性，准是来借钱的。
\"是不是遇着难处了？\"苏青故意绕开话题，\"今儿去你岳父家，老爷子没灌你两盅？\"
傻柱干笑两声，手指绞着衣角：\"没......没喝。苏哥，我......\"他话没说完，又把眼神飘向墙角的煤堆。
张秀兰端来碗热水，忍不住开口：\"傻柱，有事儿就说，跟我们还客气啥？\"
\"我......\"傻柱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苏哥，我想......想跟你借点钱。\"
苏青心里了然，面上却装糊涂：\"借钱？咋了这是？跟陈小燕吵架了？\"
\"不是不是！\"傻柱赶紧摆手，\"是雨水......她今儿收着我爸从保定来的信了，吵着要去看我爸。可我这......\"他挠了挠头，\"结婚时置家具花了不少，前儿刚还了食堂工友的债，兜里就剩我爸这月寄的十块钱，连车票钱都不够......\"
张秀兰恍然大悟：\"哦哟，是这事儿啊！下午我听邻居说，你媳妇带着雨水去贾家要钱了，咋的，没要回来？\"
傻柱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手里：\"别提了！贾张氏撒泼打滚，非说那钱是我跟秦淮茹......\"他没说下去，只是摇头，\"贾东旭说他家实在没钱，让我再等等。\"
苏青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没钱？傻柱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贾家真没钱还你？\"
傻柱愣了愣，挠着头说：\"看他家那样子......灶台上泡着野菜根，贾东旭手都磨出血了......\"
\"磨出血？\"苏青笑了，\"他在轧钢厂当锻工，手上没伤才怪呢。我问你，贾东旭现在多少工资？秦淮茹在食堂当帮厨，一个月多少钱？\"
\"贾东旭一个月三十七块......秦淮茹是临时工，二十块......\"傻柱掰着手指头算，\"加上贾张氏在街道扛包，一个月也有儿十来块......\"
\"这不就结了？\"苏青敲了敲炕桌，\"一家三口一个月近八十块，黑市粗粮三毛一斤，就算顿顿吃细粮，一个月六十块足够了。再怎么话花一个月也能剩下三五十块呢？贾张氏能把钱捏出水来，你信她没钱？\"
傻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苏哥，你是说......他们骗我？\"
\"不是骗你，是你压根不会算账。\"苏青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贾张氏撒泼，秦淮茹装可怜，贾东旭跟你家掏心掏肺——这戏码一套套的，只要你不算账，就觉得他们家真困难。可你掰着手指头算算，他们家现在的收入，在大院里能排前三！\"
傻柱张了张嘴，想起下午雨水说贾家的缸子里没粮，心里还是犯嘀咕：\"可我看他们家......\"
\"看啥看？\"苏青打断他，\"贾张氏把粮缸擦得锃亮给你看，你就信了？那老婆子精着呢，秦淮茹还到处跟邻居借粮，家里的缸子不空点怎么借粮？还有他们知道你心软，专挑你爱看的演！\"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傻柱，不是我说你，这钱你要不回来就算了，就当买个教训。以后贾家再跟你借钱，你就跟他们算清旧账，看他们还好意思开口不？\"
傻柱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半天憋出一句：\"苏哥，你说得对......是我傻。\"
\"行了，别傻了。\"张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块钱，\"这钱你先拿着，给雨水和陈小燕买车票，去保定看老爷子要紧。\"
傻柱看着布包，又看看苏青夫妻俩，眼圈突然红了：\"苏哥，秀兰嫂子......这钱我一定尽快还！\"
\"还啥还？\"苏青摆摆手，\"我跟你秀兰嫂子一个月加起来一百多，还在乎这五十块？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去买车票，别让雨水等急了。\"
傻柱攥着布包，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苏青说得对，贾家那五十块钱怕是难要回来了，但眼前这五十块钱，却实实在在暖了他的心。
等傻柱走后，张秀兰关上房门，忍不住感叹：\"这贾家也太能装了，亏得傻柱还老帮他们......\"
苏青点起一根烟，慢悠悠地说：\"贾张氏没文化，可不代表她就傻。秦淮茹看着老实，心里的小九九比谁都多。不过也好，傻柱吃回亏，以后就知道咋做人了。\"
\"你啊，就属诸葛亮的，啥都看得透。\"张秀兰笑着捶了他一下，\"快趁热吃窝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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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贾张氏揣着俩冻硬的菜团子，深一脚浅一脚挪到街道办。
她搓了搓冻裂的手背，扯了扯打了补丁的蓝布衫，才敢推门进去。
王主任正趴在桌上核计冬储菜的分配表，听见动静抬眼：\"哟，是贾张氏啊？今儿咋有空来我这儿串门？\"
贾张氏堆起满脸褶子笑，往煤炉边凑了凑：\"主任您忙着呢？我这不是......\"她话没说完，先叹了口长气，\"自打上次您批评我，我这心里头就跟针扎似的。您说得对，我才四十多，咋能不工作吃白饭呢？可那扛包的活......\"她偷瞄王主任脸色，故意把袖口往上拽了拽，露出手腕子上被麻绳勒出的红印子，\"您瞅瞅，我这把老骨头，再扛下去，怕是要给社会主义建设拖后腿了。\"
王主任放下钢笔，手指敲了敲桌面：\"拖后腿？当初让你去扛包，可不是我逼你的。街道给你们家申请贫困补贴时，我给你介绍活儿，你咋说的？我身子骨弱，得在家看孙子。这才几个月，身子骨又行了？还有你给李干事金戒指的事儿还没过多久呢。\"
\"不是不是！\"贾张氏慌忙摆手，嗓门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我是真知道错了主任！自打去合作社扛包，我才知道劳动人民多不容易。可我这腰间盘......\"她煞有介事地捶了捶后腰，\"前儿摔了一跤，大夫说再使蛮力，怕是要瘫炕上了。\"
王主任挑眉：\"哦？摔哪儿了？我咋没听街坊们说呢？\"
贾张氏眼神一慌，随即抹起了眼角：\"嗨，孩子忙厂里的活，我哪能让她分心？所以没敢往外说，主任我跟您说实话，我不想再扛包了。您行行好，给我换个轻省点的活计？我会纳鞋底，手巧着呢！\"
\"纳鞋底？\"王主任往后一靠，抱起胳膊，\"街道办要那么多鞋底干啥？难不成让我给你开个鞋铺？\"
\"不是不是！\"贾张氏急得直搓手，\"我是说，我可以在家纳鞋，卖给街道办......不，卖给合作社！按工分算钱就行。您看我这手艺......\"她赶紧从布兜里掏出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倒是密实，\"我保证不偷懒，一天纳一双！\"
王主任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贾张氏，你跟我这儿绕弯子呢？想躲扛包就直说。\"她拿起暖壶倒了杯热水，\"你老实说，这几个月扛包，真把你累着了？\"
她知道扛包不光是力气活，还是个危险活，特别是年纪大点的不适合干，万一哪天闪着腰出了事故她也得担责任。
贾张氏见王主任语气松动，赶紧趁热打铁：\"主任，不是累不累的事儿，是体面！我儿子东旭在轧钢厂当锻工，工友见了我扛大包，该咋笑话他？说他连他妈都养不起，这让孩子咋在厂里抬得起头？\"
\"体面？\"王主任把水杯往桌上一蹾，\"当初你顺邻居家葱的时候，咋不想着体面？你撒泼打滚借钱借粮不还的时候，咋不想着体面？\"
贾张氏被噎得脸通红，半天憋出一句：\"那不是老糊涂了嘛......\"
\"行了，少给我来这套。\"王主任摆摆手，\"想换活可以，咱街道办也不是不讲情理。我这儿正好缺个扫厕所的，一天两趟，活儿不重，就是得早起。\"
贾张氏脸\"唰\"地白了，扫厕所？那比扛包还丢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可瞅见王主任板着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主任，您看能不能......能不能换个体面点儿的？比如......帮着发粮票？\"
\"发粮票？\"王主任乐了，\"那得识字儿，你会吗？\"
贾张氏耷拉下脑袋，不吭声了。
\"我告诉你，\"王主任往前探了探身子，\"现在就俩选择：要么扫厕所，要么接着去合作社扛包。你自己选。\"
屋里静得只剩煤炉子里的火星子噼啪响。贾张氏盯着地上的煤渣子，心里把王主任骂了八百遍，面上却越来越怂。扫厕所确实丢人，但扛包更累啊......她突然想起秦淮茹进了食堂当帮厨，一个月也有二十块钱，家里好歹能喘口气了。
\"主任，\"贾张氏猛地抬起头，\"我......我能在家纳鞋不？\"
王主任眯起眼：\"怎么？家里够吃了？秦淮茹那点工资，够你们一家三口嚼谷？\"
\"够......够了！\"贾张氏赶紧点头，\"东旭现在也涨工资了，加上秦淮茹的，够吃了。我纳鞋就是想......想给棒梗做双新棉鞋。\"
王主任盯着她看了老半天，像是要把她那点小心思看穿。
末了，她叹了口气：\"行吧，贾张氏。看你这几个月还算老实，治治你那好吃懒做的毛病，目的也达到了。\"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再往大院邻居家借钱借粮，或者偷偷摸摸顺东西，我立马让你去扫厕所，听见没？\"
贾张氏一听不用扛包了，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拍胸脯：\"主任您放心！我要是再跟邻居张回嘴，就......就天打五雷轰！饿死也不敢跟人借钱借粮了！\"
\"行了行了，别赌咒了。\"王主任挥挥手，\"赶紧回去吧，记得去合作社找老李打个招呼，就说我同意了。\"
贾张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一踏出街道办大门，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花。她裹紧了棉袄，心里盘算着：纳鞋？哼，等过了这阵风头，谁知道我是纳鞋还是歇着？只要不扛那破包，咋都行！她回头瞅了眼街道办的窗户，呸了口唾沫在雪地里，骂骂咧咧地往四合院走：\"王老婆子，跟我玩心眼？我贾张氏啥风浪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