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经历心中本就清楚仓储积弊的分量,深知一旦彻查,自己罪责难逃、绝无脱身可能。如今得旧友暗中搭桥、留此生路,已是侥幸至极。
他再度郑重拱手立誓,此后必尽心竭力,为云大人效命,绝不敢有半分虚与委蛇。
周先生却微微抬手,淡淡打断他的再三保证:“无需屡屡空口立誓。老朽从不听人言辞,只观人行事。况且你这番所作所为,亦非为老朽,皆是为你自身身家前程。
眼下其余陈年细弊不必急于梳理,当务之急,是尽力补填各处仓储现存缺口,稳住仓粮基数。
再过时日便是朝廷粮米调运,事关军粮重务,半分疏漏不得。先稳住眼前大局,其余诸事,后续再徐徐规整。”
李经连连颔首,深以为然,铭记在心。
当晚,周先生返回府中,将下值后与仓大使洽谈的始末细节尽数回禀云新阳。
云新阳听罢微微点头,神色冷静沉稳:“人心隔肚皮,口头承诺皆作不得数,终究要看后续实效。这是其一。
其二,我等不可坐以待毙、被动等候。既然要彻理仓储弊病,便需主动出击。
我的意思,劳烦先生寻一位稳妥可靠、熟知本地仓储脉络之人,引路带着续延,即刻探查下一处就近仓储,提前摸底,掌握实情。”
周先生当即应下:“此事老朽即刻安排。”
随即,他话锋一转,正色禀报道:“大人,今日老朽尚有一桩要事举荐。
老朽有一旧友,名唤周墨青,举人出身。曾在粟州府衙刑房任典吏近十余年。
此人秉性直,看不惯府衙积弊丛生、胥吏勾结、是非颠倒,又不肯同流合污,常年遭人排挤掣肘,空有一身才学无从施展,年前便决然辞了吏职,赋闲在家。
前几日老朽偶遇于市井,闲谈间说起大人清正为官、务实治民的品行,他心生敬佩,颇有投效之意。”
周先生稍稍躬身,细细详述其人所长:“周墨青久居刑房,专司人命盗案、民间诉讼、牢狱审讯、卷宗勘核、人犯缉捕诸事,府衙六房虚实、吏役底细、办案关节,他心中尽数了然。
常年翻阅陈年旧卷、辨析口供真伪、勘断案情漏洞,最擅长推敲人心、识破虚言、摸排隐情,审案问供、追根溯源皆是一绝。
且刑房权责特殊,素来要游走各房、对接差役捕快、联络乡里市井,天然通晓各处消息脉络,是府衙最核心的消息源头。
他本是粟州土着,土生土长,对全州各县乡族脉络、豪强纠葛、胥吏根系、市井暗流、地痞乡绅的盘结利害,无一不熟、无一不晓。
老朽擅长全局谋算、布局定策,可短板也极明显:此前履职粟州下辖州府,虽与粟州府衙诸吏略有相识,可终究只是浮于表面,对本地深层势力纠葛、暗处积弊、人情私怨,所知浅薄。
而周墨青深耕粟州刑名数十年,熟知此地所有明暗规则、隐秘关节,恰好能补齐老朽所有短板,为大人补足本地根基。”
云新阳闻言,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沉吟。
周先生看在眼里,轻声试探:“大人这般神色,是觉得眼下无需再添幕僚,还是对墨青此人尚有顾虑?”
云新阳微微摇头,出声否认:“皆不是,只是听闻此言,忽然触景生情,想起了一些旁的心事。”
“哦?不知是何思虑?可否说与老朽一听?”周先生顺势问道。
云新阳轻喟一声,缓缓道出心底感慨:“只是忽然在想,古往今来,为何清官难为,步履维艰。
就如今官场世风而言:一味清正廉洁,旁人与你无交情牵扯、无利益牵绊,便会心存隔阂、处处设防,难以交心共事。
二来,朝廷俸禄素来微薄,寻常官员仅凭正俸,养家糊口尚且拮据,更无余财豢养幕僚、牙人等。可我辈为官赴任,偏偏又离不开这些人手。
孤身入仕,身边若无一众可信可用之人,便如聋者无闻、盲者无见、四肢受制,纵有报国之心、治事之策,也寸步难行。
可养人相帮,便需耗银,银从何来?并非所有朝廷命官皆有世家底蕴、宗族资财可恃。难不成完全弃家人于不顾,用尽俸禄,只以支撑差事?
这世间人心百态,或许固然有大公无私之人,可芸芸众生,终究多是先顾自身、再念旁人的寻常之辈。
便拿本官来说,少时寒窗苦读,初衷只为安顿自身、庇护家人。时至今日,本官有心为民办实事、为地方除积弊是真,可心底第一念想,依旧是护得阖家安稳、让妻儿老小安居乐业也是真。
本官从未觉得这般心思有错。世人常言家国天下,先有家,后有国,本就是世间常理。”
周先生闻言深以为然,缓缓颔首:“大人通透。此乃世道积弊、世俗常态,绝非靠一二良吏和清正官员便可扭转。故而身在官场欲办实事,最忌迂腐守旧、墨守成规,当顺势而为、灵活周旋,方能成事。”
“正是这个道理。”
云新阳眸光微沉,轻声感慨:“本官昔日在京都,于皇宫之中面圣讲经、与翰林院庶吉士论道,皆聊过环境塑性、境遇改人的道理。如今亲身入局方才深知,人心再坚、本心再正,久陷浊世颓风之中,也难免被时局裹挟、为现实磋磨。
我如今依旧本心未改,不愿贪墨徇私、不愿负民负国,一心只想踏实治政、为民解忧。可细细想来,现实终究是……”
话说至此,他苦笑一声,轻轻摇头,止住未尽的感慨,收回纷乱心绪,重归正事:“罢了,不说这些。且说周墨青此人,既然先生判定他品性、才干皆堪大用,你可有把握说动他前来投效,入我幕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周先生语气笃定,“墨青秉性耿直、心怀正道,与大人志趣相投、与老朽理念相合,想来定然愿意辅佐大人实干治民。”
云新阳微微颔首,从容吩咐:“既如此,此事便全权托付先生去办。只是丑话需说在前头:跟着本官做事,我必然以诚待之、绝不薄待能人,但本官往后虽然因为现实所迫,不能完全不与他人有礼上往来,但也断然无法让他谋取横财。”
“大人放心。”周先生郑重应下,“其中利弊、取舍分寸,老朽定会与他讲得通透明白。
天色已晚,大人连日操劳,也该早些安歇,老朽先行告退。”
说罢,周先生起身拱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