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殿内,死寂无声,唯有沉重的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在穹顶那兀自明灭不定的周天星图下回荡。殿外,暗红色的雪花依旧稀疏飘落,扑打在已然黯淡许多、光华流转迟滞的玄冰大阵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苏暮雪身侧,那柄已然敛去光华、重归黝黑古朴的沉星剑之上。剑身静悬,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尊吞吐天地、炼化禁忌触手的混沌巨鼎虚影,与那声震动寰宇的鼎鸣,只是众人心神恍惚间的一场幻梦。
然则殿外高天之上,那道已然消失的灰暗裂缝处,犹自残留着些许空间紊乱的微弱余波;九重玄冰大阵受损的哀鸣与黯淡的光华,也清晰可见;空气中,那股被巨鼎吞噬炼化后、淡去许多却仍未散尽的、源自彼方禁忌触手的冰冷死寂道韵,与鼎韵轮回残留的恢弘余意交织弥漫,时刻提醒着众人,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何等真实,何等惊心动魄。
小炎君祝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他性子暴烈,天不怕地不怕,可方才那灰暗触手散发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终结意志,与那巨鼎虚影展现的、仿佛能炼化诸天万界的无上伟力,都远远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与想象。那已非人力,近乎于道,近乎于神魔。
天机阁玄机子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依旧在微微震颤,指向那沉星剑的方向,仿佛在无声诉说其内蕴含的、难以测度的恐怖道韵。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抖,面色苍白,喃喃道:“高维道韵,虚实转化,吞噬炼化。这、这究竟是何种境界的神通?本门秘典,亦无这等记载。”
佛宗了尘禅师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号,周身佛光流转,驱散着心头残留的惊悸。他修行佛法,讲究降服心魔,明心见性,然则方才那彼方触手带来的,是比心魔更本质、更宏大的终结恐惧,而那位前辈的鼎韵,则蕴含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包容万物、轮转生灭的至高道理,皆让他这位佛门行者,心旌摇曳。
南宫玉早已收起了惯常的玩世不恭,面色凝重,手中折扇也忘了摇动。他出身世家,见识广博,深知方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那柄剑,或者说剑中之人,拥有着足以改变此界格局、甚至对抗上古传闻中彼方灾劫的恐怖力量。此行坠星山脉,恐怕绝非他最初想象的那般,是扬名立万的机遇,而是一场真正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豪赌。
悬剑山凌绝,则依旧死死盯着沉星剑,胸膛微微起伏。体内那缕星陨剑意,在经历了方才的沸腾后,此刻竟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悸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宿命相逢的复杂情绪。这剑,这人,这鼎韵与祖师手札中那语焉不详的描述,何其相似。难道。
众人之中,最为平静的,反倒是瑶池圣女玉琉璃。她清冷如冰玉的容颜上,惊悸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思索与探究。她望着沉星剑,又似透过剑身,望向其内那不可测的存在。方才那鼎韵,那轮回道韵,让她体内的净世仙莲道体都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与一丝微弱的敬畏。此人来历,定然惊天。她心中原本的许多疑惑,此刻似乎隐隐有了指向。
苏暮雪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李十三显露手段,震慑群伦,目的已达。如今,已无退路。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殿内气氛微妙之际,那柄沉星剑,再次传来李十三平静无波的意念,打破了沉默:
“触手虽退,其力已炼。然彼方之物,诡异难测,其道韵结构、侵蚀特性、能量构成,皆是未来应对之大敌所需详知之情资。方才所吞,大半已炼化补益,然其最核心一点本源印记与承载道韵的物质结构,我刻意保留,未曾尽毁。”
意念微顿,仿佛在感知、操控着什么。只见沉星剑剑身,那点位于剑鄂处的混沌玄黄光晕,再次微微亮起,只是此次光芒更加内敛、集中。紧接着,一点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呈暗沉灰色、表面布满极其细微、不断扭曲蠕动的冰冷符文、内部仿佛有粘稠液体缓缓流转的奇异物质,自那光晕中缓缓吐出,悬浮于剑尖之前。
这物质甫一出现,殿中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一股比之前淡薄、却更加精纯凝练的终结、侵蚀、虚无道韵弥漫开来,令众人心头一紧,灵觉传来清晰的危险预警。即便只是这么微小的一点,其中蕴含的邪异与不祥,也令人不寒而栗。
“此乃方才那禁忌触手最核心的一点本源物质,亦是其穿越时空、锚定攻击的道标残留。” 李十三的意念解释道,“我已将其外层活性与侵蚀意志尽数炼化剥离,只余下这最纯粹的结构标本。其内蕴含的彼方道纹、能量流转方式、乃至其与当前时空法则冲突、结合的细微痕迹,皆有极高研究价值。”
他意念扫过殿中几位明显对符文、阵法、能量结构有研究或特殊感应之人——天机阁玄机子、瑶池圣女玉琉璃,以及在某种程度上与“星陨”剑意相关的凌绝。
“玄机子道友精研天机阵法,可借此物,推演‘彼方’道纹规律,或可寻其破绽,亦可尝试制作针对性的探测、预警、乃至干扰法器。”
“玉琉璃圣女身负净世仙莲道体,对邪秽之气感应最为敏锐,可借此物,加深对彼方侵蚀特性的理解,完善净化之法,或可从中逆推其惧怕之物。”
“凌绝道友……” 李十三的意念在凌绝身上略微停留,“你之剑意,与星陨真人有缘。星陨镇压之物,亦与‘彼方’牵连。此物或可助你印证剑意,感知其同源异变之处,未来对敌,或有意料之外之效。”
他又转向苏暮雪与陆青锋:“苏阁主可凭此物气息,结合玄冰阁传承,尝试完善冰魄玄气对‘彼方’邪力的克制与封印之法。陆青锋,你亦需熟悉此物气息,未来深入魔渊,此乃辨识核心邪力、寻找彼方印记的关键参照。”
众人闻言,皆是心神一震。这位前辈不仅实力通天,心思竟也如此缜密深远。于激战吞噬之余,竟不忘留存标本,以供研究,谋定后动。这等眼界与格局,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然此物虽经炼化,本质犹邪,不可久持,更不可令其接触生灵血肉或未经防护的法宝。” 李十三继续道,语气转厉,“需以特殊容器封存,或以至阳至正、或至寒至净之力时刻镇压隔离。苏阁主,你玄冰阁可有合适之物?”
苏暮雪略一沉吟,道:“阁中有一枚玄冰封魄匣,乃万载玄冰心髓所制,内刻九重冰魄封灵阵,专用于封存极阴邪秽之物,或可一用。”
“甚好。稍后取来。” 李十三意念应下,随即,那点悬浮的灰暗标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飞向苏暮雪。苏暮雪不敢大意,运起冰魄玄气,在掌心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玄冰,小心将其接住,那标本触及玄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起缕缕灰烟,但终究被暂时封住。
处理完标本,李十三的意念重新变得冷肃:“彼方触手受创而退,其锁定此地方位,必不肯干休。血雨未停,三日之期迫在眉睫。方才一番动静,恐已彻底惊动坠星山脉下那邪魔聚合体,其反扑在即。我等已无暇再作犹豫。”
他意念如剑,扫过殿中众人:“方才我言,一个时辰后,山门集合,兵发坠星山脉。此非虚言。愿往者,此刻便需定下决心。此行凶险,十死无生亦非虚言。然吾辈修行,求的不就是于绝境中争那一线生机,于黑暗中点亮星火么?彼方欲吞噬此界,终结万灵,吾等便是那不愿沉沦、不甘寂灭的薪火。”
“苏阁主,陆青锋,随我来,稍作准备。其余诸位,一个时辰后,玄冰阁山门,过期不候。”
言罢,沉星剑化作一道流光,当先向殿后飞去。苏暮雪与陆青锋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恐惧、犹豫、热血、责任、对强大力量的向往、对未知灾劫的抗拒……种种情绪交织。
小炎君祝融猛地一捶身旁冰柱,赤发飞扬,低吼道:“他奶奶的。干了。老子修行至今,还没怕过谁。那‘彼方’触手看着唬人,不也被前辈一口吞了?坠星山脉的魔头,正好拿来试试老子的离火真炎烧不烧得透。”
天机阁玄机子长叹一声,将罗盘收起,苦笑道:“天数茫茫,劫运难测。然前辈既有擎天之能,又心怀苍生,老道这把骨头,便舍了又何妨?至少,死也得死个明白,看看那‘彼方’,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佛宗了尘禅师双掌合十,面露决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邪魔肆虐,生灵涂炭,正是我佛门弟子护法卫道之时。阿弥陀佛。”
南宫玉摇动折扇,脸上重新挂起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眼中却是一片清明:“这等万古难逢的大场面,错过了岂不是要后悔三生三世?南宫家别的没有,保命和探路的小玩意儿,管够。”
瑶池圣女玉琉璃,静立原地,眸光追随着沉星剑离去的方向,片刻后,缓缓转身,对身后侍立的白衣侍女道:“传讯圣地,言明北地剧变,涉及‘彼方’,琉璃将随玄冰阁主与一位前辈,赴坠星山脉除魔。若有不测……便如此报。” 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悬剑山凌绝,最后看了一眼众人,一言不发,按剑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他的目标明确,脚步坚定。无论如何,他必须去。不仅为苍生,更为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关于祖师、关于剑道、关于那柄剑与那个人的……谜团。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
玄冰阁山门之外,九重玄冰大阵的光罩已然收缩,仅护住核心主峰,将大部分区域暴露在外。暗红色的血雪,落在巍峨的冰玉山门、宽阔的演武广场、以及那列队而立的人群身上。
苏暮雪一袭劲装,外罩银色软甲,眉目清冷,立于最前。她身后,是数十名玄冰阁精锐弟子,结阵肃立,寒气森然。
陆青锋背负沉星剑(依旧以布包裹),立于苏暮雪侧后方,神色沉静,目光坚毅。
左侧,是小炎君祝融率领的七八名离火宗弟子,人人周身隐有火光,气息灼热。右侧,是天机阁玄机子与几名擅长阵法的同门,了尘禅师独身而立,佛光隐现。南宫玉带着两名家族护卫,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瑶池圣女玉琉璃与四名白衣侍女,静静立于一处,圣洁出尘。悬剑山凌绝抱剑独立,冷峻如冰。
除此之外,尚有其他十余位自忖有几分本事、或心怀血勇的年轻散修或小宗门弟子,零零散散站在后方,总数约莫六七十人。这已是响应玄冰帖、并愿在此刻随行的全部力量。
天空,血雪飘摇。远处,坠星山脉方向,灰暗的邪气冲天而起,与血色天幕交融,更显狰狞。一股令人心悸的庞大威压,正自那山脉深处缓缓苏醒,弥漫开来,即便相隔甚远,也让山门前众人感到呼吸凝滞。
苏暮雪目光扫过众人,清越的声音穿透风雪:“诸位道友,前路凶险,九死一生。此刻退出,无人会怪。一旦踏出山门,便无回头之路。苏暮雪,在此拜谢。”
她对着众人,郑重一礼。
无人退出。众人默默运转功法,握紧法器,目光皆投向那灾变之源的方向,战意与决绝,在血色风雪中缓缓升腾。
就在此时,苏暮雪身侧,陆青锋背后的粗布包裹骤然炸裂。沉星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乌光,冲天而起,悬于众人头顶上方三丈之处。
李十三那平静、却仿佛能定住风雪的意念,笼罩全场:
“时辰已到。”
“出发。”
没有更多的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乌光一闪,沉星剑当先化作一道细线,撕裂漫天血雪,向着坠星山脉方向,疾射而去。
“走。” 苏暮雪娇叱一声,身形化作冰蓝流光,紧随其后。
“杀。” 小炎君祝融怒吼,赤焰腾空。
“阿弥陀佛” 了尘禅师佛号声中,金光遁起。
瑶池圣女、天机子、南宫玉、凌绝一道道各色流光,纷纷冲天而起,划破暗红的天幕,如同逆行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剑斩触手留标本,已窥敌踪。而今,标本已成,利剑出鞘,直指魔渊。三日血雨的最后倒计时,与这支汇聚了五陆部分年轻血勇的队伍的征程,在这一刻,彻底交汇。真正的血战,即将于那被邪魔与血色笼罩的山脉深处,悍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