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跑运输跑了二十来天,把镇上和城里之间的路摸熟了。
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坑少,哪条路冬天不结冰,他心里都有数了。镇上到城里走大路三十里,路平但绕远,跑一趟一个钟头。走小路二十里,近但坑多,颠得厉害,跑一趟也得一个钟头,颠得腰疼。他一般走大路,除非大路上堵车才走小路。城里几个卸货的地方他也认熟了——面粉厂在城北,百货公司在城中间,菜站在城南,砖厂在城西。每个地方怎么走,从哪个门进,找谁结账,他都记住了。
可光跑城里不够。城里的活儿不是天天有,有时候一天能接两趟,有时候一天一趟也接不着。没活儿的时候,他就把拖拉机停在粮站门口等,等人家来找。可坐在那儿干等不是办法,他琢磨着得把屯子里的活儿也接上。
那天他从城里回来,路过镇政府门口,看见公告栏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靠山屯王谦运输,拉货拉人,价钱面议”,底下是他的名字和屯子里的地址。他愣了一下,没贴这个啊。走近了仔细一看,那字迹他认得——杜小荷的,周周正正的。
他骑着自行车回了铺子,杜小荷正在柜台后面给梅梅喂奶。“公告栏上那张红纸是你贴的?”
杜小荷头也没抬,“嗯。我给你贴的。你光跑城里不行,屯子里的活儿也得接。我把你那名字和地址写上去了,谁家要拉货拉人,来铺子里找你就行。”
王谦蹲在柜台旁边,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管用不?”
“贴了三天了,来了俩问的。李大爷问拉两袋粮食去磨坊多少钱,我说你回来问。张婶问拉柴火多少钱,我也说回来问。”
王谦抽了一口烟,“李大爷拉粮食去磨坊,顺路的事,不要钱。张婶拉柴火,给个油钱就行。”
“你别都不要钱。你不要钱人家下次不好意思找你。该多少是多少,比雇牛车便宜点就行。”
正说着,李大爷从门口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两袋粮食——一袋苞米一袋麦子,加起来五六十斤。他把布袋搁在柜台上,“谦子,你那个拖拉机在不在?帮我拉两袋粮食去磨坊,我背不动了。”
“在。走,我给你拉去。”王谦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站起来。
“多少钱?”
“顺路的事,不要钱。”
“那不行。”李大爷从兜里掏出一张五毛的票子拍在柜台上,“你烧油也得花钱,不能让你白跑。五毛够不够?”
王谦看了看杜小荷。杜小荷朝他点了点头。“行,五毛。”王谦把五毛钱揣兜里,拎着布袋出了门。他开着拖拉机把李大爷和两袋粮食送到磨坊,磨完了又拉回来,送到李大爷家门口。李大爷从磨坊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磨好的苞米面,王谦帮他搬进屋里搁在灶台旁边。
“行了。以后有活儿就找我。”王谦跳上拖拉机。
“你这比雇牛车便宜。雇牛车去磨坊来回得八毛,你才收五毛。”李大爷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第二天张婶来了。她要拉一车柴火从河套边上运到她家院子里。王谦开着拖拉机去了,装了满满一车斗柴火,突突突地拉到张婶家门口。张婶要给他一块钱,他收了五毛。
“五毛够不?油钱够不?”张婶问。
“够。顺路的事,不费事。”
张婶走了以后,杜小荷说,“你定价定低了。拉一车柴火,烧油得两毛,你收五毛挣三毛。一天拉个七八趟,能挣两块来钱。不多,但比闲着强。”
“先这么着。等活儿多了再调价。”
活儿果然多了。赵老四他娘要拉一车化肥从镇上供销社到屯子里,王谦跑了一趟,收了八毛。李万春要拉几根木料从镇上木材厂到屯子里,王谦跑了一趟,收了一块二。刘老六要拉一车煤从镇上煤场到屯子里,王谦跑了一趟,收了一块五。都是短途,一趟几毛到一块多,不多,但积少成多,一天跑个三五趟也能挣好几块。
可周大车不高兴了。
那天王谦在粮站门口等活儿,周大车把拖拉机停在他旁边,从车上跳下来蹲在他旁边。“王谦,你最近在屯子里接了不少活儿?”
“接了一些。咋了?”
“屯子里的活儿以前都是我跑的。你接了我跑啥?”
王谦抽了一口烟,想了想。“周哥,这样——我跑城里,你跑屯子。城里的活儿归我,屯子里的活儿归你。咱俩分开干,谁也不抢谁的。”
周大车蹲在那里,拿根草棍在地上划拉了半天。“你跑城里,一趟三十。我跑屯子,一趟几毛。你挣得多我挣得少,我不干。”
“那你想咋干?”
周大车想了想,“城里活儿分我一半。”
王谦抽了一口烟吐出来,“周哥,城里的活儿是我自己跑出来的。面粉厂、百货公司、菜站、砖厂,都是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你要分一半,你自己去跑。”
周大车不说话了,蹲在那里拿草棍戳地。王谦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周哥,我有个主意。城里的活儿我跑不过来的时候,分给你。屯子里的活儿你跑不过来的时候,分给我。谁也别抢谁的,互相帮衬。”
周大车抬起头看了看他,想了一会儿。“行。就按你说的办。”
从那天起,王谦跟周大车分了工。城里的活儿王谦跑,跑不过来的时候分给周大车。屯子里的活儿周大车跑,跑不过来的时候分给王谦。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抢谁的。
王谦把价钱也定了下来——长途三十,短途五毛到一块五,顺路带人不收钱。他在粮站门口、供销社门口、镇政府公告栏上都贴了纸条,写着自己的名字和联系电话——镇上铺子里的公用电话。谁要拉货,打到铺子里,杜小荷接了记下来,告诉王谦什么时候去哪儿拉。
活儿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跑三趟城里的活儿,有时候一天跑五六趟屯子里的短途。忙的时候他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八点,中间歇一个钟头吃口饭。杜小荷说你悠着点,别累坏了。他说还行,跑得动。
跑运输跑了一个多月,王谦把账拢了拢——长途跑了二十趟,一趟三十,六百块。短途跑了四十来趟,一趟平均八毛,三十二块。顺路带人带了几回,收了十来块。加起来六百四十来块。扣掉油钱和修车,净挣五百来块。
比打渔挣得多,比打猎挣得稳。打猎靠运气,打渔看天,跑运输只要你肯跑就有钱挣。虽然一趟三五十的不算多,但架不住天天跑。一天挣个二三十,一个月就是六七百。
那天晚上收了车,王谦蹲在河套边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白狐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他脚边,雪团和灰子跟在她后面。雪团蹲在拖拉机旁边仰着脑袋看,灰子拿爪子扒拉轮胎。王谦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舔了舔他的手。
明天去城里跑一趟。后天去屯子里接赵老四他娘拉化肥的活儿。大后天粮站有一车苞米。一天一天地跑,一趟一趟地挣。日子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