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完药的第二天,王谦决定打狍子。
黑皮的脸消肿了大半,虽然还有些地方泛着青紫色,可眼睛能睁开了,嘴巴能张大了,说话也不含混了,走路也不疼了。他一大早就起来,蹲在溪边洗脸,捧起冰凉的溪水往脸上泼,冷得直咧嘴,可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对着水面照了照,虽然脸还是有些肿,可比昨天强多了,至少不像猪头了。
“谦哥,”黑皮跑到王谦跟前,瓮声瓮气地说,“今天打狍子去呗?我这手都痒痒了,好几天没摸枪了。”
王谦看了他一眼,说:“你行不行?别打到一半脸又疼了。”黑皮拍了拍胸脯:“行!早不疼了!”王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背上猎枪,带上白狐和猎狗,带着大家往北边的山沟走。
北边的山沟是狍子经常出没的地方。春天的时候王谦在那里发现过狍子的踪迹,夏天狍子也该在那儿。狍子这东西,领地意识强,认准了一个地方就不爱挪窝,只要没人打扰,它能在同一片山坡上待好几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沟。沟不深,两边的山坡长满了灌木和野草,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子。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这种地方,有水有草,是狍子最爱待的地方。狍子喜欢吃嫩草,尤其喜欢吃溪边的水草,又嫩又鲜,水分足。
白狐跑在前面,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后面,也学着白狐的样子低着头嗅。它们已经半岁多了,个头不小,可心性还是小狗崽的心性,嗅着嗅着就跑偏了,看见蝴蝶追蝴蝶,看见蚂蚱扑蚂蚱。
王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他的眼睛扫过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大树。多年的打猎经验,让他对猎物的藏身之处有一种本能的感觉——到了狍子可能藏身的地方,他心里就有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走了一会儿,白狐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朝着一片灌木丛低低地叫了一声。
王谦打了个手势,大家蹲下来,隐蔽好。他慢慢地拨开灌木,看见了那群狍子。
大大小小七八只,为首的是两只大公狍子,头上顶着角,角不大,三个叉,比鹿角小多了。几只母狍子带着崽,在灌木丛里吃草,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着嫩草芽子。狍子的体型比鹿小,比羊大,浑身黄褐色的毛,肚子底下是白色的,尾巴短短的,屁股上有一团白毛,跑起来一翘一翘的,特别显眼。
王谦数了数,七只。两只大公狍子,三只母狍子,两只小崽。小崽不大,也就三四十斤,跟在母狍子后面,时不时低下头啃一口草,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四周,警惕性很高。
“公的打,母的不打,小的不打。”王谦低声说,“黑皮,你打左边那只大公。栓柱,你打右边那只大公。我打那只最大的母的……算了,母的不打,我给你们压阵。”
黑皮点点头,握紧了猎枪。栓柱也点点头,端起了枪。
王谦让大家散开,各就各位。黑皮从左边包抄,栓柱从右边包抄,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从正面驱赶。王谦带着王晴和杜小荷爬到高处,占据有利地形。
“别开枪,等我信号。”王谦低声说。
黑皮从左边摸过去,他胖,走起路来却轻得很,脚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摸到了离狍子大约五十步的地方,趴了下来,枪托抵着肩膀,眼睛盯着准星,瞄准了左边那只大公狍子。
栓柱从右边摸过去,他瘦,趴在地上不显眼,像条蛇一样慢慢地往前爬。他爬到了离狍子大约五十步的地方,也趴了下来,端起了枪。
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从正面慢慢地靠近,他们走得很慢,很轻,生怕惊动了狍子。
王谦在高处看着,等到所有人都就位了,他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压。
黑皮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沟里炸响,震得树枝上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左边那只大公狍子应声倒地,四蹄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栓柱也扣动了扳机。“砰!”右边那只大公狍子中弹了,可没倒,它踉跄了一下,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踉跄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上。
狍子群炸了锅。母狍子带着小崽四散奔逃,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沟里跑,有的往林子里钻,跑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
“别追了!”王谦喊,“把打着的拖过来!”
黑皮跑过去,踢了踢那只大公狍子,高兴得直蹦:“打着了!打着了!”栓柱也跑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自己打的那只,子弹打在了后腿上,没打到要害,可狍子流血流死了。
王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两只狍子。黑皮打的那只,子弹正中心口,一枪毙命。栓柱打的那只,子弹打在了后腿上,没打中要害,可狍子跑了几步就倒了,是流血过多休克了。
“枪法还得练。”王谦拍了拍栓柱的肩膀,“打狍子要打胸口,打腿跑了咋办?今天运气好,它跑了几步倒了。要是跑进林子里,你追都追不上。”
栓柱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谦叔,我瞄准的是胸口,可开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王谦说:“手抖啥?又不是打熊。狍子又不咬人,你抖啥?”
栓柱挠挠头,没说话。
王谦从腰间抽出猎刀,蹲下来,开始给狍子放血。他在狍子的喉部割了一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热气腾腾的。黑皮早就端着碗在旁边等着了,赶紧凑上去接血。狍子血不多,接了半碗就不流了。
王谦从背包里拿出白酒,倒进碗里,搅了搅,说:“每人喝一口。狍子血补身子,不比鹿血差。”
黑皮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栓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大壮喝了一口,咂咂嘴,说不好喝。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各喝了一口,有的辣得直咳嗽,有的辣得直吐舌头。
王晴不敢喝,杜小荷也不敢喝。王谦说:“你们不喝就浪费了。”王晴闭上眼睛,抿了一小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杜小荷也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
王谦把碗里剩下的狍子血洒在地上,敬山神爷。
放完血,该剥皮了。王谦把狍子翻过来,让它侧躺着。他从后腿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顺着肌肉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将皮与肉分离。狍子皮比鹿皮薄多了,也嫩多了,稍有不慎就会划破。可王谦的手很稳,刀法利索,一刀一刀地剥,像在剥一个橘子。
黑皮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王谦说:“你也别闲着。去把那头的皮剥了。”黑皮应了一声,抽出刀,蹲在栓柱打的那只狍子旁边,照葫芦画瓢地剥起来。这回他学乖了,刀走得慢,走得稳,虽然还是不太利索,可比春天那会儿强多了。
栓柱也蹲下来帮忙,他剥皮的手艺比黑皮好,刀法虽然不如王谦老到,可也像模像样的。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帮着打下手,递刀、递盐、递布,忙得不亦乐乎。
杜小荷蹲在旁边看,看着王谦剥皮,看得入了迷。她第一次见王谦剥皮,没想到他的手这么巧。那双粗糙的大手,握着猎刀,一刀一刀地,又稳又准,像是在雕花。
“当家的,”杜小荷说,“你这手艺,真巧。”
王谦笑了笑:“打猎剥皮,是基本功。你剥多了,自然就巧了。”
剥完皮,该卸肉了。王谦把狍子的四肢卸下来,又把脊背上的里脊肉剔出来,然后把肋条肉一块一块地卸下来。狍子的骨头比鹿骨还细、还脆,砍刀剁上去咔嚓一声就断了。卸下来的肉,红白相间,纹理清晰,看着就有食欲。
王谦把肉一块一块地码在布上,让黑皮用雪埋起来保鲜。6月的山里,已经没有雪了,可背阴的山沟里还有残存的冰,挖出来敲碎了,一样能用。
狍子头和狍子蹄也没扔。王谦让人用火烧一下,把毛烧干净,然后用刀刮洗干净,准备晚上炖了吃。狍子头肉不多,可都是活肉,又嫩又香。狍子蹄筋多,炖烂了又糯又滑,比猪蹄子还好吃。
忙活了大半天,天都快黑了。王谦让大家收工,回营地。
回到营地,二柱已经生起了火,大壮支起了锅,铁蛋和石头去取了水。王谦从背包里掏出两块狍子肉,切成大块,放进锅里,加上水,放了几片姜和一小把花椒,又放了几棵野葱,大火煮开,撇去浮沫,小火慢炖。
狍子肉比鹿肉嫩多了,也比鹿肉香。炖了不到一个时辰,肉就烂了,用筷子一扎就透。王谦揭开锅盖,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馋得大家直流口水。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金黄金黄的,清澈透亮,不像猪肉那么腻。
黑皮蹲在锅旁边,盯着锅里的肉,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王谦笑着说:“别急。马上就好。”
他让大家拿碗过来,每人盛了一大碗肉,又盛了一碗汤。肉炖得烂糊,入口即化,汤又浓又鲜,喝一口暖到心窝子里。黑皮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吃着肉,吃得满头大汗。栓柱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怕烫。大壮一口气吃了三碗,还想吃,王谦不给了,说:“明天再吃。今晚吃多了撑着。”
杜小荷端着一碗肉,坐在石头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了一口,说:“当家的,这肉真嫩。比鹿肉还嫩。”
王谦说:“狍子肉是比鹿肉嫩。鹿肉老,有嚼劲。狍子肉嫩,入口即化。各有各的好。”
王晴端着碗,吃着肉,喝着汤,心里美滋滋的。她吃完肉,把碗放在一边,掏出笔记本,把今天打狍子的经过记下来。写道:7月x日,猎狍子两只。一只公,约八十斤,子弹正中心口。一只公,约七十斤,子弹中后腿,流血而亡。猎法:两翼包抄,正面驱赶,高处伏击。
写完了,她合上笔记本,塞进背篓里。
晚上,王谦坐在火堆旁,抽着烟袋,给大家讲起了狍子的故事。
“狍子这东西,”王谦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傻。山里人叫它‘傻狍子’。为啥叫傻狍子?因为它好奇心重,啥都想看看。你打它一枪没打中,它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是啥东西打它。你要是再打一枪还没打中,它再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所以打狍子不难,它傻,不知道跑。”
黑皮问:“谦哥,狍子真那么傻?”
王谦说:“真傻。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追一只狍子,追了好几里地,打了好几枪没打中。那狍子跑跑停停,停停回头看看,就是不跑远。后来我一枪打中了,它才倒。我走过去一看,那狍子眼睛瞪得溜圆,好像在说,你为啥打我?”
大家都笑了。
王谦又说:“狍子傻是傻,可也有聪明的时候。母狍子护犊子,有人靠近它的崽,它就装瘸,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跑,把你引开,好让崽子跑。等你追它,它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根本追不上。”
栓柱说:“谦叔,那今天那两只母狍子带着小崽跑了,是不是也装瘸了?”
王谦说:“没装瘸。它们是真的跑了。咱们离得远,它们没看清是啥东西,不敢靠近,直接就跑了。要是小崽被咱们抓住了,母狍子肯定装瘸,把咱们引开。”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狍子,俗称“傻狍子”,好奇心重,遇险不即逃,常回头观望,故易猎。母狍护崽,遇险装瘸引敌。
夜深了,大家陆续钻进帐篷里睡了。王谦坐在火堆旁,守着篝火,望着天上的星星。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一个个眯着眼睛。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近,像是在对面的山坡上。王谦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一只狼在叫,声音又长又尖,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白狐抬起头,朝黑暗处低低地吼了一声。狼嚎声停了。
王谦摸了摸白狐的脑袋,说:“好样的。”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裹紧皮袄,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打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