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吱嘎……
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废墟深处缓缓回荡。
这声音没有固定的方向,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的虚无中同时渗出来的。它极其缓慢,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高高在上的享受。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兽,正趴在众人的耳边,用那山脉般巨大的牙齿,一点点磨碎仙神的骨血。
金大强的剑身抖得像是在寒风中受冻的鹌鹑,发出“嗡嗡”的悲鸣。
云逍一把死死按住剑柄,指骨泛白。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别抖了。再抖,我就把你塞进师父的鞋底。你那血字到底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金大强没有发出以往那种哪怕装模作样也带点儿逻辑的分析。
他剑身那只独眼中的红光,此刻犹如濒死之人的心电图,疯狂且无序地闪烁着。
“底层逻辑……冲突。警告……逻辑全面崩坏……”金大强的金属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某种死机的绝望,“无法识别……极度危险。这是无法对抗的……建议:就地肢解自身,减少被吞咽时的痛苦。”
云逍猛地给了剑柄一巴掌:“闭嘴。当个没用的哑巴。”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众人此刻正站在一块漂浮在虚空中的汉白玉广场残片上。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日月的概念。周围完全是失重状态。断裂的巨大盘龙柱、失去光泽的琉璃瓦、散落的金砖,还有那些根本无法辨认出本来面目的庞大尸骸,像是一锅被搅烂后冷掉的杂碎汤,在这片幽暗的虚无空间里缓慢沉浮。
这副景象,简直比地狱还要绝望。因为它曾经代表着三界最至高无上的威严与秩序。
云逍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毫不犹豫地将【通感】异能催动到极限。在这连天道法则都感知不到的鬼地方,他必须用自己的身体去“尝”出一条活路。
舌尖刚刚模拟出对周遭空气的触碰。
轰——
一股极其炸裂的信息流直接冲垮了他的感官。
云逍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可遏制的干呕。“呕……”
那根本不是什么灵气匮乏,也不是阴气森森。
那是一种极其具象化、恶心到让人恨不得把脑浆都吐出来的味道。就像是发酵了上万年的腐肉,泡在高度浓缩的胃酸里,再混合着骨髓被硬生生吸干后残留的腥甜。
没有佛光,没有仙气。
这里空气的本质,是消化液。
“师兄,你怀孕了?”孙刑者在一旁烦躁地抓着耳朵,双眼依然用黑布蒙着,【妄眼】的剧痛让他的脾气处在爆发的边缘。
“我怀了你的大头鬼。”云逍抹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脸色苍白得像纸,“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把呼吸压到最低,关闭浑身毛孔。这里的空气里,全他妈是被消化的仙气残渣。吸多了,你们的神魂都会跟着烂掉。”
玄奘提着那根铁扶手,大步跨到断裂的白玉台边缘。
他古铜色的肌肉在幽暗中紧绷,犹如一尊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怒目金刚。他低下头,嗅了嗅虚空中的气味,光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就是灵山?”玄奘突然冷笑起来,笑声里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暴戾,“当年那些跟贫僧辩法的满天神佛,那些满口慈悲的古佛。原来他们飞升之后,就是在这烂泥塘里度日的?真是让人反胃。”
“师父,认清现实吧。”云逍走到玄奘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飘浮的残骸,“我们不是来砸场子的。这灵山,根本不是个修炼的道场。”
“那是什么?”诛八界冷冷地问,手里的九齿钉耙已经被捏出了深痕。作为曾经的天蓬元帅,眼前这片属于上古天庭的废墟,每一寸都在疯狂切割着他的神经。
“是个屠宰场。或者说,是个食槽。”云逍指着远处一块漂浮的巨大宫殿穹顶,“你们仔细看那个切口。那不是被法术轰碎的,也不是刀剑劈开的。”
孙刑者猛地扯下眼罩的一角。
金白两色的【妄眼】在那穹顶残骸上一扫。只一眼,他那根坚不可摧的神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条条弧形的、呈现出巨大锯齿状的惨白纹路。那是残留在物质最深处的因果线。
“是牙印。”孙刑者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变调,“一座百丈高的大殿,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了一半。”
死寂。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刑者不再废话,他像是一头焦躁的黑豹,足尖在虚空中连点,接连踩碎了几块飘浮的玉石,跃上了前方最高处的一座破败门楼。
那是传说中南天门的左侧副门。
“大个子,上面!看上面!”孙刑者突然发出极其急促的低呼。
众人立刻凝神望去。
在残缺不全的牌匾下方,一根巨大的暗金柱子上,竟然倒挂着一具无比庞大的神尸。
那尸体披着碎裂的青色神甲,头盔已经消失不见,露出干瘪如枯木的面容。他的右手死死地抠着柱子,左手还紧紧攥着一把折断的青色巨剑。
那剑身上,隐约还能看到“青云”二字的古篆。
诛八界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瞬间扭曲了。
“魔礼青……”诛八界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沾着血,“那是增长天王。守天门的主将!”
这位曾经威震三界的神将,此刻就像是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风干蛤蟆,极其屈辱地被倒挂在自家的门楣上。
但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并不是他的死状。
云逍眯起眼睛,通过极度放大的视力,看清了魔礼青胸腔内的景象。
那巨大的胸腔早已完全空洞,里面没有心脏,没有内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暗红色物质。
咔哒……咔哒……
微弱的细碎声从那胸腔里传出。
几只巴掌大小的黑色昆虫,正顺着魔礼青干枯的肋骨缝隙爬了出来。它们的外形像是蚂蚁,但甲壳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金色,触角末端还挂着一丝黏稠的涎水。
“别用神识探查!”诛八界低喝一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是‘食神蚁’!上古最古老的虫豸,专以神佛的金身和骨髓为食。千万别惊动它们!”
云逍眼神极好,当一只食神蚁转过头时,他的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那蚂蚁背部的甲壳纹理,竟然构成了一张极度扭曲、痛苦嚎叫的人脸!
那些被它们吞噬的神仙,不仅骨肉被嚼碎,连神魂都成了这些虫子背上的图腾,被永远困在了无尽的饥饿与痛苦之中。
“滴——”
金大强终于从宕机状态中稍微缓过劲来,发出刺耳的短促警报:“分析确认。周遭悬浮颗粒并非粉尘,而是极细微的神性骨灰。环境威胁等级:不可抗。空气成分含高浓度腐蚀性消化液。结论:我们正位于某超级生物的肠胃系统。”
“这就对上了。”云逍冷笑了一声,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西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真经。飞升也根本不是得道成仙。灵山就是个寄生在天庭废墟上的超级养猪场。那些被选中的神佛,不过是端上桌的精制口粮。我们现在的身份,是被扔进胃里等消化的饲料。”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
一直以来,他们凭借逻辑、凭借肉体、凭借不讲理的破坏,在灰雾禁区、在九幽炼狱横冲直撞。
但现在,在这个规则彻底坍塌的地方,物理的逻辑失效了。
因为当你小到只是别人胃里的一粒沙子时,你的拳头再硬,也砸不破宇宙。
啵——
一声沉闷至极的轻响,突兀地在这片死寂的深渊中炸开。
就像是某种巨大的吸盘,从极其黏稠的肉壁上拔下来的声音。
孙刑者双耳狂颤,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妖王直觉,让他浑身的毛发瞬间倒竖。他压低身体,猛地扑回云逍身边,死死按住金箍棒。
“快藏好!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在进食!”
威压。
一种无需任何神通、没有任何法则波动,纯粹是高维生命对低维生命的降维碾压,轰然降临。
这威压太厚重,压得人骨骼都在咔咔作响。
玄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扯住云逍的后领,一把将他拽到了一块极其巨大的太湖石残骸背面。诛八界和孙刑者也如鬼魅般贴了过来。
五个人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冰冷的残骸上。
云逍偏过头,顺着石块的边缘望去。
远处的黑暗虚空,缓缓裂开。
一条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透明触手,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它太大了,大到像是一条横跨星海的山脉。它是半透明的,呈现出令人作呕的肉冻质感,里面流淌着绿色的絮状物和暗红色的渣滓。
触手表面没有眼睛,却布满了一个个房屋大小的吸盘。每个吸盘的最深处,都翻卷着一圈圈锋利惨白的锯齿。
它看似缓慢,实则移动得极快。
触手如同毒蛇般滑过虚空,精准地缠住了一座漂浮的宫殿地基。那上面,还堆叠着数以千计的干枯神佛尸骸。
咔嚓!
没有任何迟疑。那触手猛地收紧。
足有千钧重、以神金锻造的宫殿残骸,连同那些仙佛之躯,在瞬间被绞碎成了极其细腻的齑粉。
紧接着,无数吸盘张开,一股浓绿色的消化酸液如瀑布般喷出,将那团粉末彻底包裹、溶解。
吸溜——
一个极其清脆、甚至带着点满足意味的吮吸声响起。
那一大包刚刚还存在的物质,被彻底吸干。触手心满意足地扭动了一下,随后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黑暗的深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连玄奘这种级别的强者,都没机会做出任何反应。
“呼……”
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孙刑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发现自己背后的齐天战甲都被冷汗浸透了。
“娘的。”猴子咬着牙,眼中满是无力,“这要俺老孙怎么打?一棒子捅过去,连给人剔牙的资格都不够。”
云逍感觉到自己气海中,那个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迷你小猪崽,竟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到处都是“消化与吞咽”的环境里,八戒那潜意识里代表“吃”的本能,正在被疯狂地勾引。
“别特么这时候给我醒过来。你想在这里跟那帮东西比谁胃口大吗?”云逍在心里恶狠狠地警告那头小猪。猪崽似乎感受到了云逍鱼死网破的决心,委屈地吐了个小小的灵力泡泡,再次蛰伏了下去。
云逍转过头,看向玄奘。
玄奘此刻的表情极其可怕。他并没有因为敌人的庞大而感到绝望,反而有一种纯粹的狂怒在古铜色的皮肤下翻滚。他手里的铁扶手已经被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师父。”云逍赶紧出声,生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力和尚冲上去跟这虚无的主胃讲物理,“我知道你觉得他们吃相难看。但现在真不是硬刚的时候。如果你现在发飙,唯一的结果就是给它们加点高蛋白的作料。”
玄奘缓缓松开手,冷哼了一声。“贫僧不蠢。讲物理,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这胃太软,不受力。我们得往下走。”
“往下走?”
“对。它们总得有个肠道,有个消化完要排泄的出口。找到那怪物的薄弱点,贫僧从里面把它打穿!”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原本只是聚集在魔礼青尸体上的那群食神蚁,似乎被刚才巨型触手进食的气味彻底刺激到了。
沙沙沙……沙沙沙……
一阵令人骨头缝发酸的密集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的残骸暗影中接连亮起。
成千上万,不,是数以亿计的黑色食神蚁,如同一场黑色的暴雪,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它们背部那扭曲的人脸齐齐发出凄厉尖细的惨叫,铺天盖地地向外蔓延。
它们在寻找食物。任何带有一丝活气的生灵,都是它们疯狂啃噬的目标。
“跑。不能等了。”云逍斩钉截铁地说道,“它们的神识锁定不到我们,但它们能闻到气味!”
“往哪跑?”孙刑者看着这毫无头绪的立体废墟,感到前所未有的憋屈。他习惯了直来直去的砸门,但在这里,你连门在哪都不知道。
诛八界站起身。
他的脖子后面,那个暗红色的暴食人面疮正在贪婪地蠕动,与这周围的环境产生了某种病态的共鸣。但这并没有吞噬诛八界的理智,相反,极致的生存本能,让他脑海中属于“天蓬元帅”的阵地图卷瞬间清晰起来。
他盯着这片被搅碎的乱局,脑子里飞速拼接那些标志性的残骸。
“往东南角,直线向下坠!”
诛八界手里的钉耙指向深渊最下方,那是一个极不起眼、透着死寂微光的区域。
“那是天庭唯一能保住东西不被腐蚀的地方。就算这怪物再饿,也吞不掉那里的河水。”
“天河!”云逍立刻反应过来。那是猪八戒的老巢,统领十万水军的大本营。
“走!”
没有任何废话。五个人瞬间放弃了掩体,化作五道极其贴近废墟表面的虚影,像壁虎一样顺着倾斜的断墙、碎裂的玉带桥,疯狂向下俯冲。
他们不敢飞行。在这片属于捕食者的空域里,悬空就等于大喊“来吃我”。
沙沙沙!
他们刚一移动,背后的食神蚁群立刻像疯了的潮水般席卷而来。无数长着人脸的怪蚁铺陈在玉石上,留下一道道冒起白烟的腐蚀印记。
这简直是一场立体的极限跑酷。
云逍把【通感】的作用范围死死压制在周身二十丈。在这个范围里,他能通过气流的细微变化,预判下方的酸液池或者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
“左倾三十度!踩那块断剑!下面是酸液空洞!”云逍传音大吼。
砰!孙刑者一脚踏中半截锈剑,借力在半空一个折返,拉着诛八界的胳膊硬生生拔高了三分。
两人脚下,一大团极其粘稠的绿色酸液正缓慢翻滚,如果掉进去,连骨渣都不会剩。
“右边来东西了!散开!”金大强的警告准时响起。
头顶上方巨大的阴影掠过。
众人瞬间分散成几个方向贴地。一条比之前略小一些、但也足够几人环抱粗细的半透明消化肠子,如同从天而降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们刚刚站立的汉白玉广场上。
巨大的石块如豆腐般碎裂,又被卷走。
每一次跳跃,每一脚踩下,都是在死亡的刀尖上疯狂跳舞。不能停,因为后面是吃神仙如吃豆子的蚁潮;不能大声,因为上方漂浮着收割一切的高维触手。
极度的憋屈。
绝对的压制。
这就是灵山真正的待客之道。
众人一路狂奔坠落。足足坠落了半个时辰。
周遭那股腐烂的尸酸味,突然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刺骨的、冻结一切的诡异冰寒。
那寒冷不是自然界的冰雪,而是一种极度违反常理的死寂。仿佛一切活物到了这里,连时间都会被强行停止。
“就在前面了。”诛八界的呼吸像风箱一样急促,他万年死灰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类似于回家的亲切,却又夹杂着无尽的痛楚。
前方。
一条宽阔无比、在这无重力空间中依然保持着完整形态的银色飘带,安静地悬挂在深渊的最底层。
它没有波浪。没有涟漪。也没有任何奔流的声响。
银色的“水流”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般的凝滞状态。
天河。传说中飞鸟不渡、鸿毛不浮的三界死水。
云逍看着那片死寂的银色,【通感】本能地传回了一阵极其排斥的信号。但此刻背后的食神蚁群已经如黑云压顶般扑了下来,最前方的几只怪蚁,距离云逍的后背只剩下了不到两丈。
甚至能闻到那虫喙里喷出的酸臭气。
“没路了!进水里!”玄奘一把提起落后的金大强。
“噗通!”
“噗通!”
五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散发着诡异银光的天河之中。
黑暗,瞬间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