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神者与时之边境97
世界是流动的。
静止的只有时间。
这是林雨时隔数百年，用老去的灵魂再次回到死去的年轻的身体里后，最深刻的想法，时间就在那里，随时随地，你可以去往那个时间，但这并不是穿越时空，也不是扰乱时间。
时间是一潭平静的死水，任何自以为的变化，实质上只是死水中最正常的腐朽反应。
何梦涵还是那个年轻的何梦涵。
年轻，热情，充满朝气。
时刻准备好奔赴下一秒的幸福。
林雨被何梦涵拉着向她口中，二人经常聚餐，熟悉到几乎不需要重提名字，只需要一句“老地方”就可以相聚的小店。
热不起来的躯体隔着厚厚的棉服，不会被发现任何异常，林雨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关节伴随着拉扯而吱呀作响。
像久不上油保养的人偶。
她的数百年，对这个世界来说只是一瞬。
何梦涵和林雨碎碎念着许多事情，熟悉又陌生。
她说起自己过年不回家，被家里父母打电话骂过来，非常生气，告诉林雨一旦她真的回去，恐怕就会被扣下，再也回不来。
她说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掌控欲那么强烈，但是她偏不，世界那么大，她为什么要年纪轻轻的留在家里给没灾没病的父母养老，扶持甚至还没毕业的弟弟买房。
她说着最寻常，最是满地都是，最是心酸，最是残酷的生活。
又转口说起自己的男友，说男友过年也不回家，但是男友的家人一听他是为了陪女朋友，就高高兴兴的说不用回家，她对此有些难过。
但很快，何梦涵说起自己昨天吃的美食，昨晚睡不着，在阳台吹冷风看见的启明星，说起她想养一只大狗，或者猫也可以。
还说自己想要换一份工资更高的工作。
她是流动的。
她的生命是静止时间里流动的溪水，细小，微弱，却依旧向着江河湖海大步向前，若是遇到了山石，她就绕开山石，若是遇到无路的前方，就走出能走的路来。
“呐，林雨，”何梦涵说着这些时，林雨时不时应和一声，却插不上嘴，数百年，林雨快要遗忘父母的面容，遗忘自己曾经的性格，遗忘曾经的愿望。
只记得自己想回来，无论如何都，想要再回来看看。
她为什么想要回来看看呢…
好像，在慢慢想起来。
“你打算好了吗？”
林雨愣了一下，非常明显的愣住的表情。
打算好什么？
何梦涵回过头看她，她们停在了一家小店门前，小店冷清，但哪怕是过年期间也依旧开着。
“是沿海城市还是东北那边。”
“咱也工作一年了，平时积攒的存款加起来也可以好好放松放松，到时候咱俩就找个物价低的，你不是爱画画嘛。”
“到时候你好好学画画，你可是圈内太太嘞。”
“我呢，就继续做毛，哎，这样的话咱得有个阳台，那玩意对我的健康不太友好。”
“到时候咱们租的房子里，我要一个大阳台，你需要一个安静向阳的工作室，然后养些花，你喜欢紫藤萝，咱们种点，在阳台搞个藤架子。”
“然后，再养一只狗，想好了养大狗还是小狗没？”
“嘿嘿，我觉得你会养一只不大不小的，到时候咱们先不急着去宠物店，住一段时间熟悉周边了，然后问问附近有没有狗崽子接一只。”
“我想养个猫，就那种，黑色的，嘿嘿，那种黑色的猫不就是守护神嘛，当然我也会守护它的。”
“然后我们可以…在之后……冬天的时候……春天…夏天……”
何梦涵还在说着，絮絮叨叨，唠叨个没完，将一个小小的家勾勒了出来。
那个家，那个未来里，她和林雨一起去往了一个宜居的小县城，租了一间房子，在她们各自为自己争取出来的空隙中，互相依偎在阳光下，午后的暖阳照在她们身上，脚边是狗，怀里是猫，各自做着各自喜爱的事情养活自己，互相扶持着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未来。
林雨的手慢慢松开，何梦涵毫无所觉的继续向前走着，走着，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她闭了嘴，扭过头，看向林雨，眼神中是陌生，迷茫，随后又化作一滴莫名其妙的泪滑落，她对那滴泪毫无所觉，任由它被冬日冷冽的寒风吹的刺骨，砸落在地上，很快淡去，消弭。
她陌生的看了眼林雨，困惑的摇了摇脑袋，继续向前走去，她掏出手机，和谁打了个电话，继续向前走去。
林雨站在路口，看着何梦涵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道转角，继续向前走去，只来得及对那抹被遗忘的孤魂，一滴被寒风吹散的眼泪。
林雨吐出一口寒气。
距离那个美好的未来，只差一个黎明。
只差一步。
如果她没有猝死，如果她身体再好一些，如果…
没有如果。
从头到尾，林雨猝死，化作鬼魂，被时政召唤后，又化作厉鬼，追根究底，便是她心有不甘，她在不甘什么？
她不甘自己的生命戛然而止，不甘自己死在距离理想一步之遥的前夕，她挣扎了二十年，最后化作一抹幽魂，被裹挟进命运的洪流。
作为审神者，她确实拥有了优渥的生活环境，过上了看起来前呼后拥的人上人生活，但每一步，她所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的性格就不是一个救世主，如果让刚刚猝死时的林雨做一个选择，是直接进入轮回，还是去做另一个世界的救世主，哪怕成为救世主后可以拥有生前所享受不到的一切优渥条件，成为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存在，她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轮回。
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同理心，一切以自己的利益为先，如果成为救世主，就意味着她将被捆绑，悠久的寿命下是无止境的救世，强大的实力让她必须承担一定的责任，前呼后拥的生活也并非她所想要。
若为自由故，一切皆可抛。
她会为了追求自己理想中的生活，独自跑出去打拼，远离那个窒息的家庭，又怎么会为了一群毫不相干的人去当什么救世主。
世界就算毁灭了，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无非是死亡，无休止的恶堕——
说一句最直白的：高维度世界意识但凡精挑细选一下，而不是随机抽取，都不会让救世进度变得那么缓慢，还浪费一条世界线去重启，给林雨成长的机会。
但是这群脑子锈透了的世界意识，愣是把死理认到底，像功夫食铁兽里的乌龟大师一样认准了那个意外掉下来的胖子，而林雨就是那个胖子。
林雨累了。
她不想问什么为什么，她最后看了眼那个街道的转角，原本她还打算去那个“家”看一看，但现在想来，还是算了。
既然已经决定斩断来路，那么她从此便再无来处，也不必多生留恋。
接下来，她该做一些她想做的事了。